沙。沙。沙。
磨刀石上的水变黑了，刀刃在青石上蹭出锐利的白光。新蜀香居的筹备，就是听着这声音开始的。
换了新桌椅，重新漆了招牌，连排风扇管道里的油垢都刮了三遍。开业那天，林跃在门口贴了张红纸：前三天半价。
第一天中午，只来了十几个街坊。都是些老头老太太，进门先瞅新招牌，坐下就问：“老林的儿子回来掌勺了？手艺有你爸那个味不？”林跃在后厨没出去，胖哥端着盘子满场跑，到了晚上结账，连电费都不够。
第二天，来了三十个人。第一批吃过的街坊带了邻居来，隔壁卖卤肉的老王也来凑热闹。林跃站在出菜口，看着外头那几张桌子坐满了人，有人拿手机对着刚端上来的水煮鱼咔嚓咔嚓拍。这画面让他手顿了一下。十年前在巴黎米其林后厨，也有人拍，但那是偷拍，因为餐厅不许拍照，怕菜品设计被抄袭。但这里不同，他们拍的时候眼睛是亮的，嘴里还嚷嚷着：“快看，这油亮堂的！”
第三天，门口蜿蜒排起了队。巷子里挤了二十多号人，有人拍了水煮鱼和回锅肉的视频，直接发在了本地的美食群里。灶台前的火没停过，林跃连口水都没空喝。
第四天，半价活动结束，恢复了原价。人稍微少了一点，但大众点评上蜀香居的页面突然多了一条差评。
胖哥拿着手机冲进后厨，脸都绿了。“跃哥你看！哪个龟儿子写的！‘不正宗，不像川菜’！我特么拿锅铲去削他！”
林跃正拿着毛巾擦那把菜刀，闻言接过了手机。屏幕上那行字格外刺眼，只有两星。他看了两遍，突然笑了。
“你笑啥子？”胖哥急了。
“这个评价写得好。”林跃把手机还给胖哥，转身走到打印机前，把这页评价截了图，打印了出来。
胖哥一脸懵：“好个锤子！说你不正宗还好？”
“说‘不像川菜’，说明改良的方向对了。”林跃拿过记号笔，在A4纸上的差评旁边刷刷写了四个大字，“真正触动了旧的边界，才会觉得不像。如果只是一模一样，那叫复制，不叫改良。”
他把那张纸用胶带贴在后厨墙上的显眼处。四个黑体大字正对着灶台：不忘本，不守旧。
胖哥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歪理。”转身切菜去了，刀切在案板上比平时重了几分。
晚上打烊，胖哥锁门走了。林跃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拉开易拉罐拉环，喝了一口冰镇啤酒。凉意顺着喉咙下去，压住了灶台前的燥热。柜台木板缝里卡着一颗陈年的花椒，被他用指甲抠了出来，指尖留着那股陈化不掉的麻味。
他抬头看着墙上父亲的照片。照片有点褪色了，老头穿着白大褂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。
“爸，你听到了吗？”林跃捏着易拉罐，对着照片说，“有人说你的回锅肉不正宗。你没生气吧？”
照片里的父亲还是那个笑容，三十多年了，从林跃记事起就没变过。他盯着那笑容看了一会儿，放下啤酒，走到柜台后面。
最底下的那个老柜子，锁眼都生锈了。林跃掏出钥匙拧了半天，才嘎吱一声拉开。柜子底层压着个破旧的牛皮纸包，纸包里裹着父亲账本中夹着的一页发黄的手写信纸。
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炒制花椒的温度、研磨芝麻酱的配比、还有自制红油的熬制时辰。这是一个完整的私人调料配方，蜀香居的底味全在这张纸上。
信纸的最下面，父亲用那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写了一行小字：“此方仅供蜀香居使用，传子不传女，传徒不传外人。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这大概是父亲这辈子做过的最像武侠小说里“武功秘籍”的事了。
一周后的早上，林跃刚把卷帘门推上去，手机就震个不停。苏晚的探店视频《成都苍蝇馆子里吃到了米其林味道》昨晚发出来的，一夜之间播放量破了十万。
他还没来得及看视频，门外的巷子里已经堵死了。两百多号人把巷子排成了一条人龙，说话声、吵嚷声混着早晨的湿气，全往店里灌。
胖哥从前厅挤进来，满头大汗，声音都在抖：“跃哥……外头排队那号发到八十多号了！这菜还够卖吗？”
林跃把那张“传子不传女”的配方塞进围裙口袋，系紧了带子。他走到灶台前，目光落在出菜口最边上挂着的那截铅笔头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