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苏晚在报社工位上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。屏幕上那行标题刺眼得很——《一道菜引发的十年前的香料走私》。
她把这几天跑出来的东西全揉进了这篇稿子里:章国强的天味香料公司与当年走私案的隐秘关联,父亲林国栋亲笔写下拒绝使用问题香料的信件扫描件,还有魏洪作为最关键证人,在最后一刻离奇撤诉的时间线对比。鼠标一点,发布。
不到一个小时,后台数据就炸了,阅读量破百万,评论区更是吵成了一锅粥。舆论的火苗,终于从后厨的灶眼里窜到了明面上。
下午,成都电视台的演播室里打着白炽灯,晃得人眼睛发酸。主持人是个穿藏蓝套裙的短发女人,看着挺干练,递过来的问题却很尖锐:“林师傅,你参加这次比赛,一路过关斩将,是为了替你父亲讨回公道吗?”
林跃坐在高脚凳上,沉默了几秒。他没看镜头,视线落在摄像机旁边那根黑色的吊杆麦上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他声音不大,但演播室收音极好,每个字都砸得清清楚楚,“我爸不需要公道。他做了一辈子川菜,公道是别人给的。我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,有一个叫林国栋的老厨师,他这辈子拒绝过一袋不该用的花椒。”
林跃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了滚。“他用那把菜刀守了三十年,没让一颗有问题的香料进过蜀香居的门。这是我爸的荣耀,不是他的冤屈。”
导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。直播间评论区瞬间刷屏,有条留言被顶得老高:“我爸也是做餐饮的,我终于理解他为什么不让我用便宜货了。”镜头切给现场观众,有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抹眼睛。主持人眼眶也红了,她伸手去抽纸巾,给自己递了一张,又想给林跃递一张。
林跃摇了摇头:“不用,我爸不喜欢看人哭。”
后台休息室,苏晚盯着直播屏幕,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悬了半天。她打了一长串字又删了,最后只发了两个字:“值得。”
林跃下台后看到这条消息,嘴角极快地扯动了一下,那个笑容很短,但很真。
然而反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当晚,苏晚所在的报社就收到了律师函,章国强以“侵害名誉权”为由要求立刻删除报道,否则面临八位数的索赔。
值班编辑吓得够呛,电话打给苏晚时声音都哆嗦了:“晚姐,那稿子先撤吧,章总那边的律师团队咱们根本耗不起……”
“让他告。”苏晚靠在椅背上,语气冷硬。她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,把一份PDF文件发到了编辑的邮箱,“你先看看这个再说话。”
那是她这半个月跑出来的证据清单:当年的海关立案记录扫描件、魏洪签字的撤诉申请复印件、还有天味香料公司注销后原班人马注册新公司的工商变更记录,时间线严丝合缝。
编辑在电话那头翻了几分钟,再没说话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这篇稿子,谁也删不了。”
林跃刚从电视台回来,在蜀香居后厨坐着发呆,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来电显示是“魏洪”。
他犹豫了一秒,划开接听键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,带着点沙哑,完全没了台上那个美食评论家的体面:“林跃,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。当年撤诉,不是我怕章国强……是因为你父亲。是你父亲让我撤诉的。”
林跃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,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。他从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。
电话那头挂断了,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忙音,嘟嘟嘟地响着,在空荡的后厨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