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八点,蜀香居早就过了饭点。胖哥把卷帘门拉下半截,擦完最后一张桌子钻进了库房。店里只剩最角落的那张桌子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。
魏洪就坐在那儿。他没穿那身体面的西装,换了件灰扑扑的夹克,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,眼袋沉得像挂了两块铅。他在大众点评上点的回锅肉。
林跃没让胖哥动手,自己站上灶台。肉下锅,爆出灯盏窝般的油脂香气,豆瓣酱在热油里翻滚出红亮的色泽,起锅装盘。他把盘子端到魏洪面前,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魏洪夹起一片肉,吃了三口,然后把筷子轻轻搁在盘边。他抬头看着墙上林国栋的照片,眼眶发红:“你爸,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能忍。”
林跃没接话,只看着他。
魏洪低下头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十年前那个晚上,你爸敲开了我家的门。他不是来讨说法的,他是来求我把案子撤下去的。”
林跃的眉头猛地皱起,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菜刀柄。
“他说,他报了案就没打算赢,但他不能让我背这个后果。”魏洪的手在桌面上无力地攥紧,“章国强当时查到了我女儿在哪上学。你爸说,我的证词够了,但我不安全。把证词撤了,他来应付章国强。”
魏洪深吸了一口气,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:“那天晚上,我在门后站了很久。我欠林国栋的,不是一个道歉,是一辈子的清白。”
林跃听完后,没吭声。指腹在刀柄的木纹上蹭了两下,他问:“他知道你撤诉后,会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吗?”
“他知道。”魏洪抬起头,眼泪终于没憋住,顺着深深的法令纹淌下来,“他说,被骂,比背一个家庭的命好。”
林跃低下头。不是因为感动得受不了,是因为他突然觉得,老头子这辈子做的选择,从来都不让他知道。他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父亲是被人欺负了,却不知道父亲是在替别人挡刀。
林跃站起身,一言不发地走进后厨。灶火重新亮起,不到五分钟,他端着另一盘刚出锅的回锅肉走了出来,重重地放在魏洪面前。
“这是我爸留给你的那一盘。”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,“十年前的晚餐,你今天补上。”
魏洪颤抖着夹起一块肉送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他停住了,紧接着眼泪彻底决堤。他没有嚎啕,只是无声无息地任由眼泪往下砸,一滴一滴掉进碗里,和着红油咽下肚。
临走前,魏洪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支小录音笔,放在桌上推到林跃手边。
“这是当年章国强威胁我撤回证词的通话录音。我一直留着,等着有一天,有人能替他来找我要。”魏洪抹了一把脸,声音嘶哑,“现在那个人来了。”
送走魏洪,林跃把店门锁死。他把录音笔插进吧台的电脑,音箱里传出章国强阴冷的声音:“你女儿上学路上那家面包店不太安全,你最好换个接送路线。”
林跃听完,直接拔掉录音笔关了机。他走到墙边,把父亲的相框摘下来。翻到背面,他才发现硬纸板的夹层有些松动。拆开,照片背面的右下角,有一行钢笔字,墨水已经洇开了,但字迹力透纸背:“做菜如做人,清白比辣椒更烈。”
那个“烈”字的最后一撇划得很重,力透纸背,把硬纸板带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