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，转大巴，等林跃站到比赛场地的厨房里时，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之后的事了。
这地方宽敞得像个机库，不锈钢台面反着冷光，但灶具设备跟国内完全两码事。清一色的电磁灶，温控精确到度，连个明火的火星子都见不着。随行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姑娘，凑过来小声说：“林厨，这次友谊赛的主题定下来了，叫‘家的味道’。”
林跃怔了一下。他千里迢迢跑到异国他乡，最拿得出手的，恰好就是老头子留给他的那个味道。
备菜间隙，几个欧美选手凑在一起，时不时往林跃这边瞟两眼。一个高个子德国厨师用英语跟旁边人嘀咕，语速很快。翻译面露难色，还是如实转述了：“他们说川菜油脂含量太高，辣度掩盖了食材本味，不符合现代健康烹饪标准。”
林跃没辩解，甚至连头都没回。他只是转身从食材库领了半斤干辣椒面。他找了个中式炒锅，倒油，开电磁灶把温度拉到最高。油温一到，一勺辣椒面泼下去，“哗啦”一声爆响，红亮的辣油翻滚起来，一股霸道又绵长的香味瞬间炸开，像颗催泪瓦斯似的席卷了整个厨房。
原本还在讨论卡路里的几个外国厨师全停了嘴，一个个伸长脖子往这边瞅，有个意大利老哥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。
一个法国女选手直接走了过来。她穿着笔挺的白色厨师服，金发盘在厨师帽里，站在锅边深吸了一口气，爆了句法文粗口，然后转过头，用浓重法国口音的中文说：“回锅肉——请你教我。”
林跃看了她一眼，从案板上拿起一块五花肉：“好。”
女选手叫Camille，刀工利落，但习惯西式切法。练回锅肉时，她切出来的肉片厚得像砖头，下了锅根本卷不起来。林跃实在看不下去，伸手按住她的刀背。
“肉要切得薄，不能求快。”林跃拿过刀，手腕一抖，一片薄如蝉翼的肉片落在砧板上，“就像不能为了赢，就放弃自己的味道。厚了出不来灯盏窝，那是糊弄。”
Camille站直了身子，盯着那片肉看了两秒，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：“你是在说你爸的事吗？我看了你的访谈。”
林跃切肉的手停住了。在这个满是电磁炉嗡嗡声的异国厨房里，他忽然觉得，老头子的影子好像已经跨过了大洋，走进了第三个大陆上。
“算是吧。”林跃把刀递还给她，“再来，这次别超过两毫米。”
晚上回到酒店，林跃拍了张照片发回国内的微信群：画面里是Camille煮的第一盆麻婆豆腐，卖相勉强及格，豆腐碎了不少，但红油色泽还算正。
胖哥秒回了一个疯狂点赞的表情包，紧接着发语音：“跃哥，这法国大妞有两下子啊！”
王嬢用那部老花眼经常点错键的智能手机，慢吞吞地敲出一行字：“她没有你煮得好。让她再练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笑了笑，刚要放下手机，赛场的大喇叭响了。友谊赛组织者宣布了预赛的新规则：“使用本地食材，做一道体现两个文化融合的创新菜。”
林跃走到分配台前，看着属于他的那组食材。一块散发着发酵酸气的奶酪，一捆翠绿的芦笋，还有一片薄如蝉翼的意式火腿。他拿起那块奶酪，包装纸边缘印着一行浅灰色的批次喷码，末尾的数字被水渍晕开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