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傍晚，夕阳的余晖把蜀香居的新招牌映得通红。
店里满座，门口还有几个人搬着塑料板凳排队，一边刷手机一边等位。屋里头，筷子碰着瓷碗的清脆声此起彼伏，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锅里翻卷的水煮鱼狂拍，辣得斯哈斯哈还在笑。
“回锅肉——出锅！”胖哥在灶台后扯着嗓子喊。他那大嗓门从厨房穿透玻璃门，一直传到巷底，听着跟几十年前另一个站在这儿喊菜的男人一模一样。
林跃没进厨房，他拉开收银台旁那把旧藤椅坐了下来。那是父亲生前最常坐的位置。桌上放着那封遗信，林跃没打开看，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信纸上的褶皱，指腹感受着钢笔划过纸面的凹痕。
他想起那年在这个位置上，父亲慢悠悠地给他剥了一个橘子。橘络撕得干干净净，父亲把橘瓣递给他，说：“以后你决定做什么菜都不要怕——只要别放不该放的东西，灶台会帮你。”
那时候他不懂，觉得灶台就是个铁疙瘩。现在他终于听懂了，老头子说的不是香料，是原则。守住了底线，手里的锅才不会飘。
“尝尝。”胖哥端着个青花小碗过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，“我刚炒的，调料是我自己摸的，但原则是你家祖传。”
林跃夹起一片肉送进嘴里。肉片薄厚均匀，灯盏窝卷得漂亮，豆瓣的酱香裹着微微的回甜。火候准了。他又伸出筷子夹了第二片。这是他出了那么多道世界菜、尝了那么多高档食材之后，吃得最踏实的一口。
旁边一桌的食客被辣椒呛得眼泪直流，一边抽纸巾擦眼睛，一边还不忘举着筷子往红汤里捞肉。蜀香居重新被香味、辣味和碗筷声铺得满满当当。
手机震动。苏晚发来消息：“章国强判决书见报了——省报头版，你爸的名字在正文里亮了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，手指敲击回复：“谢谢。”
停顿了几秒，他又补了一条：“糖心蛋没吃完。”
那是他们第一次遇见时，她在店里留下的半句玩笑话。林跃从来没忘。
夜色渐深，卖冰粉的小推车从巷口碾过，叮叮当当的铃铛声清脆悠长。桌位一个个被清空，灶火的轰鸣归于低吼。
林跃站起来，把父亲的信仔细折好，放回那个旧铁盒。王嬢关掉了大厅的灯，整个店里只剩厨房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小灯还亮着，还有灶台里那团未灭的蓝色火苗，在夜色里轻轻跳动。
他走到门口，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——“用心做菜”。然后他拉上卷帘门，把蜀香居交给明天的第一桌客人。
刚挂上锁，门外路过的一个年轻食客探着头问：“老板，明天菜单有回锅肉没得？”
林跃把钥匙揣进兜里，随口答道：“永远都有。”
而就在几公里外的一间写字楼里，章国强曾经合作过的那家贸易公司老板，正把一份花椒供货合同推向桌子对面。对面坐着的，是“川味世家”连锁品牌的采购总监。
“章总进去了，但这生意不能停。”贸易公司老板弹了弹烟灰，“这批花椒，依旧是那个价，那个味。”
采购总监在合同上签下名字，递过去一份选址意向书：“我们下一家分店，就定在这儿。”
意向书上的地址，赫然写着：成都，蜀香居隔壁巷子。
林跃转身往回走，一阵带着浓烈异样花椒味的风顺着巷口猛地灌了进来，吹得老招牌下那块新挂上的铜牌“当”地轻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