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那束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眼晕。
大半夜的，林跃刚准备拉卷帘门，就看见隔壁那间空关了半年的铺子里透出亮光。两个戴着安全帽的人正拿着卷尺在量地，嘴里还得得得地说着什么“动线改造”。
林跃多看了一眼，没凑过去，关了门上了楼。这年头，谁也不容易。
第二天早上八点半，林跃刚把头汤吊好，就听见外头闹哄哄的。胖哥正往围裙上擦手，探头往外一瞅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：“我的妈呀，这是要起义啊？”
巷子里乌泱泱全是人。
林跃走出去一看，队伍已经排到了巷子口的大槐树底下，少说也有八十号人。昨天的热度还没散，今儿个这架势，比昨天还猛。
“老板，还不开门啊？我都站半小时了！”前头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喊了一嗓子。
“得嘞，这就开！”胖哥应了一声，手脚麻利地掀开门板。
人群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里涌。王嬢刚把收银机打开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，麻烦就来了。
“哎哎哎，你怎么插队啊？”
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硬是从侧面挤了进去，把后头一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撞了个趔趄。那姑娘手里捧着的奶茶“啪”一下掉地上，溅了一地白汤。
“怎么说话呢？谁插队了？我刚才就去上了个厕所！”中年男人嗓门比谁都大，脖子梗着，还要往上凑。
“你踩着我脚了！”小姑娘急得脸通红。
“踩着怎么了？这能怪我吗？这路这么窄！”
眼瞅着要打起来，胖哥那暴脾气哪忍得住，抄起手边的锅铲就冲了出来：“干啥呢！都给我住嘴！要打架去外头打，别在这儿碍眼！”
“你这老板怎么说话呢？我就是来吃个饭，还得受你气？”中年男人转头就怼胖哥。
眼见着胖哥要把锅铲舞起来，林跃从后厨快步走出来，一把攥住胖哥的手腕，把他往后面一推：“回厨房，菜别炒老了。这种事我来。”
胖哥哼了一声，扭头进了后厨，嘴里还骂骂咧咧的：“什么人都有。”
林跃没理外面的吵闹，转身从柜台抽了支黑色记号笔，径直走到排队的墙边。他在墙面最平整的地方，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，笔尖摩擦墙面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喧闹的人群稍微静了一下，都看向他。
林跃在线上写了三个字：排队处。然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稍小的字：不插队，不仅是素质，更是规矩。
写完，他转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，语气平淡：“这墙是新刷的，漆还没干透。你要是再往前挤，这一行字就印你衣服上了。咱们店小，招待不了不守规矩的客人。您要是觉得路窄，可以去别家。”
中年男人被这话说得一愣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，又看了看墙上那黑黢黢的一行字，气焰顿时矮了半截，嘟囔了一句“真是有病”，灰溜溜地排到了队伍最后头。
那小姑娘感激地看了林跃一眼，林跃没接茬，转头冲后厨喊了一声：“出餐！”
这一天的午市，简直就是场战役。
从十一点一直忙到下午三点，灶台上的火就没灭过。胖哥切菜切到手抽筋，甩着手腕子在那儿呲牙咧嘴；王嬢收钱收到最后看谁都是重影，找零钱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林跃站在出菜口，勺子快挥出火星子了。他抽空往巷口看了一眼，队伍居然还没散，顺着巷子拐到了大街上，把隔壁那家还没开业的铺子都给挡住了。
“胖哥，最后这几桌了。”林跃把最后一盘麻婆豆腐递出去，擦了把脸上的油汗，“卖完收摊。”
胖哥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，长出了一口气：“我的腰啊……老板，咱们才四张桌子，这么多人排队，也不是个事儿啊。”
林跃解下围裙，挂在墙钩上：“明天去买个叫号机。”
“那玩意儿有用？”胖哥拧开水龙头冲手，“咱们又不做快餐，那不是糊弄人吗？”
“不是糊弄人。”林跃看着外面还没散尽的食客，“解决不了桌子的问题，能解决人心。排队这事儿，最怕的就是不公平。有了叫号机，谁先谁后一目了然，大家心里踏实，咱们也省心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，竖起大拇指：“还是你脑子转得快，我就会耍刀。”
下午四点，店里终于清静了。
林跃搬了把椅子坐在巷口，点了根烟。烟雾缭绕里，他眯着眼看隔壁。
一辆板车正停在隔壁门口，几个工人正吭哧吭哧地往下卸装修材料。木工板、龙骨、还有几个大纸箱子。
林跃站起来，踱步走过去。他看见门口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招牌箱，上面缠着胶带，贴着发货单。
发货单上打印着四个黑体字：川味世家。
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。林跃站在那儿把烟抽完，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转身回了店里。
晚上苏晚来了。
她今天穿得比较休闲，一件米色风衣，头发随手挽了个髻。她找了个角落坐下，点了一份回锅肉，一份鸡豆花。
“今儿怎么这脸色？”苏晚看着林跃端菜上来的样子，笑着问，“赚钱了还不高兴？”
“累的。”林跃把菜放下，顺手给她倒了杯大麦茶，“排队排得脑仁疼。”
苏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动作停住了：“味道确实好……对了，你知道隔壁要开什么吗？”
“知道，川味世家。”林跃靠在柜台边，拿过一块抹布擦着桌子，“章国强那货色的下家。”
苏晚放下筷子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的油：“那个老板叫赵富贵，我下午查了一下。这人以前做过五年连锁火锅，三年前突然转做供应链了。”
“三年前？”林跃动作一顿。
“对，正好是章国强出事前后。”苏晚眼神锐利，“这人行踪挺隐秘的，这次突然跑来开这种装修档次的家常菜馆，有点意思。”
林跃把抹布往肩上一搭，神色没什么变化：“管他什么富贵。他不来惹我，我不惹他。咱们做菜，他做生意，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苏晚深深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九点多，店里没了客人。
林跃拎着两袋垃圾去后门。后巷的灯坏了好几天，只有巷口透进来的一点光。
刚走到转角，他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黑影，一点火星子在指间明灭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，猛地抬头，看见林跃的一瞬间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，蹭地一下窜起来，三两步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阴影里。
林跃没追，他走过去，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。
烟嘴还是温的。
借着微弱的光，他看清了烟身上的牌子——这是外地烟，成都本地极少有人抽，口感冲，劲儿大。
林跃把烟头捏在手里，指关节有点发白。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，提着垃圾回了店。
回到后厨，林跃没急着走。
他把灶台擦得锃亮，洗了手，掏出手机坐在小板凳上。
搜索框里输入“川味世家”，回车。
第一条就是个视频链接。标题很醒目：《餐饮峰会：传统川菜的出路在哪里？》
视频点开，一个穿着西装、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正对着话筒侃侃而谈。正是他白天在发货单上见过的那个名字——赵富贵。
“传统川菜必须规模化，一家一家店做是活不下去的。”赵富贵在视频里挥舞着手臂，表情笃定，“只有标准化、供应链化，才能把成本压下来，把利润做上去。小作坊？那是注定要被淘汰的。”
视频里的赵富贵笑得满面红光。
林跃看着屏幕，大拇指在屏幕边缘反复摩擦了两下。
“啪”地一声。
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站起身，林跃把墙上的锅铲取下来，用干毛巾最后一遍擦干净，挂好。
那金属碰撞挂钩的声音，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