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巷子口的阴影里钻出来三个人。
领头那个穿着制服，大檐帽压得有点低，手里拎着个公文包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点的，手里提着快检箱。
胖哥正蹲在后门口剥蒜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，手里的蒜瓣直接捏爆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膝盖磕在门框上，“咚”的一声响。
“哟，这不周科吗？今儿个怎么有空……”胖哥脸上堆起笑，想往里让。
领头那人没接话，甚至没看胖哥一眼，径直跨过门槛，亮出证件在半空晃了一下，声音硬邦邦的：“区食药监局稽查科。接到群众实名举报，说你们店存在食品安全隐患，突击检查。”
“检查？”
胖哥脑子里嗡的一下。他下意识回头往厨房里喊：“跃仔！”
后厨里，林跃正拿着汤勺撇浮沫。听见动静，他把勺子往桶边一磕，解下围裙随手搭在灶台上，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。
“周科是吧。”林跃看了一眼那证件，神色没什么变化，“随便查，需要我配合什么？”
周海打量了他一眼。这老板年纪不大，眼神却稳，不像有些店主见了检查的就哆嗦。
“全程配合就行。”周海挥了一下手，“小张，看台账。小李，去查冷藏柜和储物间。”
两个年轻的执法人员应声散开。
胖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，赶紧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，跟在小张后头：“哎，那个……台账在收银台下面，我这就去拿，这就去拿。”
“不用你拿，站一边去。”小张公事公办，拉开抽柜就开始翻。
林跃没去凑热闹，他站在灶台边，手里拿着个抹布慢慢擦着不锈钢台面，眼睛却盯着周海。
周海进了储物间，转了一圈，指着架子上的调料罐：“生产日期都在哪儿？把那箱子挪开。”
“都在这儿。”林跃这会儿才开口，走过去把挡着视线的箱子挪开，指着瓶底，“这一批是上周五进的货，供应商票在台账本第二页夹着。周科要是看不清，我把灯打开。”
周海回头看了他一眼，这老板比想象中从容。
“你倒是很熟练。”周海说。
“做餐饮的，天天跟这些瓶瓶罐罐打交道，不熟练不行。”林跃说。
检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胖哥在那边负责切菜，手里的刀却怎么都不利索，切好的蒜苗段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案板上掉，眼神直往冷藏柜那边飘。
“老板，这冷柜温度记录本呢？”负责检查冷藏柜的小李问。
“贴在门上。”林跃指了指。
小李弯腰打开最下层的柜门，一股冷气扑出来。他伸手往里摸索，眉头忽然皱了一下。
在最里面那个角落，缩着一罐黑乎乎的东西。
那是个陶罐，罐口封着红蜡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但那封蜡有一道明显的裂纹，顺着裂纹往里，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斑点，看着像霉斑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小李把罐子捧出来，举到周海面前，“没标签，疑似变质。”
胖哥那边的刀“咣当”一声掉案板上了。
周海接过罐子，凑近看了看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这是用来做菜的？”
林跃走过来，看了一眼那罐子，语气还是那么平：“那是我爸留下来的老豆瓣酱，三年前酿的。那是底料，不对外卖，平时我们就自己家里吃点。”
“三年前？”周海指着那层霉斑，“封蜡都裂了，这霉斑长成这样，你还敢留着？”
胖哥在旁边急得直搓手，嘴唇哆嗦着：“那……那没事，那可能是有点受潮……”
“有点受潮？”周海的声音提了八度，“这是食品安全红线！必须取样带回局里检测。”
他示意小李拿出取样袋。
“跃仔……”胖哥想去拦，被林跃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林跃看着周海把那罐子小心翼翼地装进袋子里，沉默了两秒钟，才开口：“这酱虽然封蜡裂了，但里面味道没变。不过既然你们要查，那就查明白点。你取样吧。”
周海动作顿了一下，抬头看着林跃：“你倒是配合。”
“配合是应该的。”林跃说，“只要结果真实，我不怕查。”
周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拎起取样袋，转身往外走：“有没有问题，不是嘴上说的，等检测报告出来再说。”
整个检查持续了快一个小时。
周海带着人走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林跃正站在收银台边上收拾被翻乱的账本，动作慢条斯理，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稳当劲儿。
“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。”周海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林跃手里动作没停，头也没抬：“紧张有用吗？你们查了觉得没问题，我就不需要紧张。要是非说有问题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直视着周海：“那也得讲证据。”
周海哼了一声，没接茬，推门出去了。
卷帘门“哗啦”一声拉下来一半，店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不少。
胖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，那汗顺着脑门往下淌，把围裙都洇湿了一块。
“妈耶，吓死老子了。”胖哥拍着胸口，“跃仔，那罐酱可是师叔的命根子啊，你怎么就让他们拿走了？万一真查出点什么……”
林跃沉默。他转身走进后厨，从灶台下面的柜子里摸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。
那是父亲的旧账本。
他翻开折角的那一页，手指在上面划过，停在最后一行。
那是一行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，笔锋很硬：
*做菜的人不怕人查。*
“胖哥。”林跃把本子合上，塞进围裙兜里，“把蒜苗炒了。那酱要是真有问题，我也能闻出来。他们拿走的，不是坏东西。”
胖哥张了张嘴，最后只能叹口气，捡起锅铲：“行吧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。但我这心里怎么就七上八下的呢……”
……
晚上十点。
隔壁巷子，川味世家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。
金哥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敲着烟灰缸。
“办妥了。”金哥对着电话说，嘴角挂着一丝笑意，“周海那边已经把东西带回去了。那罐酱是我昨晚趁他们后门没锁让人送进去的，封蜡是我让人撬开的，那层霉斑是后喷的霉菌孢子，看着吓人，实际上检测起来也就是卫生指标不达标。”
电话那头，赵富贵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传过来：“辛苦了。只要这第一把火点起来，后面的事就好办了。”
“放心吧赵总。”金哥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，“这举报信可是实打实的。那小子哪怕平时再怎么规矩，这一查也得脱层皮。舆论这一块，我明天就安排人放风。”
“嗯。”赵富贵在那头应了一声，“盯着点检测结果。我们要的不是罚款，是让他这‘卫生模范’的招牌砸地上。”
挂了电话，金哥看着窗外。蜀香居那边黑灯瞎火，一点动静都没有。
“呵。”他轻笑一声，拉上了窗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