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,林跃正蹲在后巷清理那个积满油污的隔油池。
这一阵子店里忙,这活儿一直拖着没干。他把手套摘下来,甩了甩手上的泡沫,看了眼屏幕,是个座机号码。
“喂?”
“我是食药监局稽查科的周海。”那头声音有点嘈杂,夹杂着打印机的滋滋声,“检测结果出来了,你过来一趟。”
林跃在工装裤上蹭了蹭手心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林跃跟胖哥交代了一声,骑上那辆电动车就往区局跑。
到了办公室,周海正坐在桌前翻案卷。看见林跃进来,他没废话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,反手拍在桌面上。
“看看吧。”
林跃拿起报告。上面的字很小,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加粗的那一行——黄曲霉毒素B1,超标2.7倍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林跃看了足足十秒钟,把纸放下:“这批豆瓣酱是我父亲三年前酿的,一直放在冷藏柜最里面。”
“那是你的说法。”周海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“但这报告是机器做出来的。黄曲霉毒素B1是一级致癌物,别说超标2.7倍,就是超标0.1倍,这东西也不能出现在餐饮店后厨。”
林跃没反驳。
“我现在需要确认两点。”周海盯着他的眼睛,“第一,这批酱有没有流入市场,对外销售过?第二,除了这一罐,还有没有同批次的存货?”
“没有对外销售,那是自家吃的底料。同批次的也就这一罐。”林跃回答得很干脆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但我不能确定我爸保存的时候条件是不是完美。毕竟放了三年。”
周海点点头,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:“行。既然承认了,接下来就是停业整顿,缴纳罚款,具体的行政处罚决定书过两天会寄到店里。这期间,你那后厨卫生得重新搞。”
“明白。”
从食药监局出来,林跃觉得日头有点毒,晒得人脑仁疼。
回到蜀香居,正是饭点。
但这会儿林跃一点食欲都没有。他径直走进后厨,站在冷藏柜前。
那罐酱被带走后留下的空位还在,就在最下层的角落里,方方正正的一个缺口。
胖哥正端着一盘爆炒肥肠往外走,看见林跃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顿了顿脚步,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出声,端着菜出去了。
王嬢在收银台后面探头探脑看了两眼,也是叹了口气,没敢过来搭话。
林跃就那么站着,站了快十分钟。
直到后厨的油烟味呛进鼻腔,他才动了动,转身去洗手。
晚上九点半,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卷帘门拉了下来。
后院里,林跃搬了把折叠椅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。他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。
“叮”的一声。
胖哥端着个不锈钢大碗出来了,热气腾腾的,是一碗杂酱面,上面铺满了肉臊子和葱花。
“吃点吧。”胖哥把碗往旁边石墩子上一搁,“天大的事也得吃饭。”
林跃掐灭了烟,没动筷子,反倒问了一句:“胖哥,你说我爸那批豆子——会不会真的有问题?”
这话一出,胖哥本来还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“你放屁!”
胖哥这一嗓子吼得有点大,在狭窄的后巷里撞出回音。
林跃抬头看他。
胖哥两步跨过来,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:“你少在那儿瞎琢磨!师叔那批豆子是我跟他一起挑的!一颗一颗挑的!”
他蹲下身子,指着林跃的鼻子:“那时候还是大夏天,我们在老家院子里晒豆子。黄豆必须要圆的,黑的不要,瘪的不要,发皱的更不要!哪怕是有一点虫眼的,师叔都给挑出来扔了。咱们俩加起来挑了整整三个小时,筛出来不到十斤!那种豆子,怎么可能长黄曲霉?”
林跃看着胖哥那张激动的脸,低头拿起了筷子:“那就是我的问题。我没帮他保管好,封蜡裂了我没发现。”
“你……”
胖哥被气得直喘粗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在那儿哼哧哼哧地运气。
林跃端起碗,大口吃了一口面。面条有点咸,但他嚼得很用力。
这时候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林跃掏出来一看,是苏晚。
“喂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苏晚那边声音很冷静,背景音里有翻纸张的动静,“检测报告出来了?”
“嗯。黄曲霉毒素超标2.7倍。”林跃吞下嘴里的面,“罚单估计这两天就到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认罚?”
“该咋办咋办。”林跃看着墙角的杂草,“停售那批酱,所有用到它的菜先换配方,把后厨彻底消杀一遍。”
苏晚在那头沉默了几秒:“林跃,你不觉得这罐酱被取走的时间太巧了吗?前一脚隔壁开始装修,后一脚就来举报检查。你要不要我帮你查一下那个检测样本有没有被动手脚的可能?”
林跃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不用。”他声音有点哑,“那罐酱确实是我爸留下的,封蜡也确实裂了。要是真没问题,查也查不出问题。现在既然查出来了,怪不得别人。”
苏晚没再说话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行,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有需要随时打给我。”
挂了电话,林跃把手机扔在一边,几口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,连汤都喝干了。
他起身回到店里。
收银台旁边有个小角落,那是父亲以前常坐的地方。
林跃拉开抽屉,拿出了那本泛黄的账本。
翻开折角的那一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配料比,页脚有一行小字,字迹有点潦草,是用铅笔写的:*小跃最爱吃,不要太辣。*
林跃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一会儿。
“爸。”
他合上账本,轻轻拍了拍封面,“你可能真的老了,酿不动了。那批酱……留不住。”
他叹了口气,把账本塞回抽屉深处。
刚准备关灯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胖哥发来的微信,一大段话,也不分段,看着挺急。
林跃点开。
“跃仔,我刚才想了半天还是得跟你说。你爸走的那年,他跟我喝过一次酒。那时候他有点醉了,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豆瓣酱那坛子底下我垫了一块檀木,防潮。你帮我看着,别让人动了。’”
林跃盯着屏幕,眼珠子猛地一缩。
檀木?
防潮?
父亲特意交代过“别让人动了”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后厨的方向,那眼神像是要把那面墙看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