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跃手里拿着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。
大众点评的商家后台，鲜红的数字在那儿跳：昨日新增差评23条。
点开一看，清一色的一星。有说吃了拉肚子的，有说环境脏乱差的，还有个账号连着发了三条，说在菜里吃出了蟑螂腿。这几条评论底下，平台的官方标签还在审核中，但热度已经顶到了区域第一。
“操，这帮人是商量好的吧？”胖哥凑过来看了一眼，脸顿时黑了，“这哪是吃饭的，这是来要命的！”
林跃锁了屏，把手机揣进兜里：“干活。”
十一点半，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。
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，空荡荡的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倒是隔壁那边的装修声，震得人心慌。电镐“咣咣咣”地往墙里钻，灰尘顺着风就往蜀香居的门口飘。
胖哥站在门口当了一会儿迎宾，最后实在忍不住了，走进后厨，看着正低头切佐料的林跃：“跃仔，都十二点了，怎么还没人？这可是周末啊。”
林跃手里的菜刀“笃笃笃”地响，节奏没变：“周末，都出去玩了。”
胖哥张了张嘴，看着林跃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，最后叹了口气，把到了嘴边的“平时周末排队都排不进”给咽了回去。
这一中午，大堂里统共就来了两桌客人。
还是那种不怎么看手机的老主顾，进门看见店里空得能跑马，还愣了一下，问了一句：“今儿怎么这么清静？”
林跃端菜出去，笑了一下：“运气好，您刚赶上。”
客人走后，大堂彻底静了。
王嬢拿着块抹布，在靠窗那张桌子上擦过来擦过去。那张桌子明明已经亮得反光了，她还是低着头，一遍一遍地抹。
林跃从后厨端了一盘刚出锅的小炒肉，还有两碗米饭，走过去放在桌上。
“王嬢，别擦了。”
王嬢手顿了一下，没抬头：“我不饿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林跃把筷子抽出来，递到她手里，“那陪我吃。”
王嬢看着那盘肉，眼圈有点红。她接过筷子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泪珠子吧嗒一下掉进碗里。
“这生意……咋就这样了呢。”她声音哑着。
林跃没接话，大口扒拉着饭，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特别响。
下午两点，没人。
三点，还是没人。
林跃回到后厨，开始备明天的料。
案板上放着三个土豆，两个莴笋。他拿起土豆，削皮，切片，动作麻利。
切了大概半小时，他停下来，眼神扫过冷藏柜最下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。那儿原本放着那罐豆瓣酱。
看了大概有五六秒，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切手里的莴笋。
不过这一次，他只切了往常三分之一分量，就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横，拿保鲜膜封了起来。
胖哥一直站在后门门口抽烟，烟屁股在地上踩了一堆。他看着林跃的背影，好几次想开口，最后都只是吐了口烟圈，没发出声音。
傍晚的时候，太阳落到巷子口那栋楼的背后，光线暗了下来。
老赵叔提着个鸟笼子，晃晃悠悠地从巷口经过。
他走到蜀香居门口，脚步慢了下来，往里探头看了一眼。店里冷冷清清的，只有林跃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翻账本。
老赵叔眉头皱了皱，没进去，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，掏出手机。
电话通了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但也听得清：“老李，出来遛弯没？……对，在巷子里。那小子的店出事了，我看这不对劲，晚上咱们几个老伙计碰个头？……对，就那个意思。”
打完电话，老赵叔又在原地转了两圈，忽然折返回来，走到蜀香居门口，把鸟笼子往门口那一放。
“小林。”
林跃从账本里抬起头，站起来：“赵叔，进来坐？”
老赵叔摆摆手，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神情有点严肃：“不坐了。我就问一句，明天早上有空没？我带几个老伙计来吃饭，你给我们留个桌。”
林跃看着老赵叔那张认真的脸，笑了笑：“赵叔，人少了清静。您来就行，不用叫别人。明天我给您弄点好的。”
老赵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哼了一声：“行，那就这么说。”
说完，他提着鸟笼子走了，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。
晚上九点，店里还是没开张。
林跃关了店门，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。
天黑透了，巷子里只有那一盏路灯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点了一根烟，抽了一半，拿出手机，给苏晚发了条微信：“有消息没？”
这会儿苏晚应该还在加班。
没过两分钟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“刘法医刚走，他在帮我做菌落比对。那罐酱的样本有点怪，但他得查数据库，明天才能出初步结果。你先别急，挺住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上的“挺住”两个字，看了半天。
他动了动手指，回了个“好”。
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狠狠吸了一口烟，直到火星子烧到了过滤嘴，才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转身进了后厨。
案板上，下午切好的那些菜还在。他没停手，把那些菜又拿出来，重新切了一遍。切得更细，更匀，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发泄在菜刀和案板之间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林跃刚把卷帘门拉起来一半，就愣住了。
巷子口站着十几个老头老太太。
老赵叔站在最前头，腰板挺得笔直，手里举着一张刚贴出来的A4纸。
那纸上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四个大字——
“我们吃过。”
旁边站着豆腐张，手里端着个不锈钢盆，里面是刚出锅的热豆浆，还在冒着白气。后面还有卖报纸的老李头、修鞋的瘸子张，一个个手里都拿着东西，有的提着茶壶，有的拿着扇子。
老赵叔看见林跃出来，也没进屋，就那么往门口一站，把那张A4纸往旁边的墙上一拍。
“小林。”老赵叔嗓门洪亮，那是喊给整条巷子听的，“今天不吃饭。我们就来站一会儿。你该忙忙你的，不用管我们。”
林跃看着那一张张满是皱纹的脸，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他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点了点头，转身走进了后厨。
灶台上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