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跃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门口那排老街坊。
没有敲锣打鼓，也没拉什么红底白字的横幅。就是那十来个人，穿着洗得发白的汗衫、老头衫，甚至还有刚从菜市场提着葱姜蒜路过的，齐刷刷地往那一站，像个要把巷口堵死的闸门。
老赵叔两手背在身后，眼皮耷拉着，看着地上的蚂蚁。旁边豆腐张手里的不锈钢盆还冒着热气，那股子豆浆味儿混着早晨还没散尽的凉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赵叔。”林跃擦了擦手，走过去，“进来坐，喝口热茶。”
老赵叔没动，眼皮抬了一下，哼了一声：“坐啥坐？我们是来吃饭的？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开门做生意。”老赵叔语气硬邦邦的，嗓门却压着，“我们站外面，不耽误你。这地儿宽敞，我们爱站哪站哪，管不着吧？”
林跃看着这帮倔老头、老太太，心里头那种堵得慌的感觉稍微松动了一点。他没再劝，转身回了店里，把那块“营业中”的牌子挂得稍微正了点。
卷帘门哗啦一声全拉上去。
胖哥在后厨窗户那儿探出个脑袋，手里攥着锅铲，脖子伸得老长：“跃仔，这……这咋回事啊？老赵叔他们是要干架啊？”
“干个屁的架。”林跃把案板上的刀拿起来，在那块老姜上拍了下，“那是来给咱站台的。”
“站台？”胖哥挠了挠头，一脸懵逼，“这不就是个排队吗？”
“排队好。”林跃刀落姜碎，“人多了，才像样。”
十一点刚过，大堂里稀稀拉拉来了几桌客人。
这几个明显是不知道前两天那档子事儿的，一进门看见门口那架势，吓了一跳。
有个戴眼镜的小年轻刚坐下，就忍不住探头往门口看：“哎，老板，门口那帮大爷大妈是咋回事？维权啊？”
话音刚落，正在擦桌子的陈阿姨手里抹布一甩，还没等林跃说话，就接了茬：“维什么权？我们乐意！这店里的回锅肉香，我就爱闻这味儿，站一会儿咋了？这巷子是你家的啊？”
那小年轻被噎了一下，缩了缩脖子：“呃……不是，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什么问，吃饭还得问个为什么？”陈阿姨那是出了名的嘴不让理，手里抹布往桌上一摔，“吃你的饭，别瞎打听。”
那几桌客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谁也不敢再多嘴，埋头翻着菜单。
林跃在后厨听着，嘴角稍微勾了一下。他在锅里滑了一勺油，肉丝下锅，“滋啦”一声爆响，香气顺着出菜口就飘了出去。
中午十二点半，巷子里的人开始多了起来。
本来这个点，这巷子也就几个过路的。但今天不一样。
一辆电动车“嘎吱”一声停在巷口。车上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大姐，四十来岁，车后座还捆着一箱牛奶。
她冲着老赵叔喊了一嗓子：“哎哟，老赵！你不在家带孙子，跑这儿杵着干啥呢？这还要排队领鸡蛋啊？”
老赵叔连头都没回：“领个屁的鸡蛋。这儿好，亮堂。”
大姐把车支好，凑过来：“真没事？我看这两天群里都在传这店出事了……”
“出事个球！”老赵叔这次转过头，瞪了一眼，“那酱我都看着长大的，能出什么事？你爱信不信。”
大姐愣了一下，看看那一排不说话的老街坊，又看了看店里正冒着的热气。她把车锁一按，钥匙往兜里一揣，直接走到了队伍末尾。
“得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我也站会儿。正好今儿不想做饭。”
“那是，这儿的饭比咱自家做得香。”旁边修鞋的老李头嘟囔了一句，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。
到了下午两三点，这队伍已经变了样。
从一开始的十来号老街坊，变成了三十多个。有路过的，有听说了特意赶过来的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，背着书包站在最后面举着手机自拍。
有人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，配文写着：“这才是成都老巷子的人情味，这店要是关了，这巷子就没魂了。”
胖哥在后厨忙得汗流浃背，一边颠勺一边往外看：“我去，跃仔，这人怎么越来越多了？这哪是吃饭啊，这是看戏呢吧？”
林跃拿勺子敲了敲锅边：“看戏也得买票。把那边的肉丝再炒一份，刚才那一桌不够吃。”
虽然是这么说，但他心里清楚，今儿这生意能回来点，全靠外面那堵“人墙”。
晚上九点，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——其实也就是几碗面条的生意。
林跃把卷帘门拉了一半，看了看外面。老街坊们已经散了，老赵叔他们走的时候还特意把门口的地扫得干干净净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掏出手机，给苏晚发了条微信：“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。不是客人多，是站门口的人多。”
对面回得很快，几乎是秒回：“照片传开了。刚才有个本地生活号发了一篇推文，标题就是《巷口的人墙：一家苍蝇馆子的生死劫》。底下的评论风向有点变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苏晚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。
那是本地一个大V公众号的评论区，置顶的一条留言写着：“听说举报蜀香居的匿名信，是隔壁新开的川味世家背后搞的。我朋友在食药监上班，听了一嘴。这世道，真的假不了，假的真不了。”
底下跟了三十多条追问。
“真的假的？那川味世家还没开张就搞这个？”
“我去，这也太黑了吧？”
“怪不得今天看那帮老头老太太都在门口站着，这是被欺负狠了啊。”
“谁去过那家川味世家？出来走两步？”
林跃看着屏幕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谢谢。”他回了两个字。
苏晚那边回了个“OK”的手势：“刘法医那边明天一早就出结果。不管舆论怎么变，证据才是硬通货。”
林跃没再回，把手机屏幕按灭，反手扣在桌面上。
他站起来，走进后厨。
胖哥正坐在小马扎上数钱，一堆零票子铺了一地，在那儿哼哧哼哧地算账。
“胖哥。”林跃开口。
胖哥抬头：“啊？跃仔，今天这钱虽然不多，但拿着烫手啊。明天要是那些人还来……”
“明天早点起。”林跃把围裙解下来，挂在墙上，“多做二十斤米饭。”
胖哥愣住了：“二十斤？那要是卖不完……”
“卖不完就送。”林跃走到后门，把灯拉灭，“送老赵叔他们。站一天了，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家。”
胖哥看着林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，抓了抓脑门，嘿嘿笑了一声，把手里的一把零钱往桌上一拍：“得嘞！明儿早起磨刀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