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印着“CWSJ”字样的透明扣子还在桌面上打着转,发出轻微的“得得”声。
林跃的手指刚按亮屏幕,想给苏晚发消息,铃声就炸响了。
屏幕上跳动着“周海”两个字。
林跃接起来,没出声。
“我是食药监局的周海。”那头声音有点哑,像是熬了大夜,“你那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?”
林跃看了一眼苏晚,苏晚正把那枚扣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证物袋里。
“周科长消息挺灵通啊。”林跃语气平淡。
“这行干久了,鼻子还是有点用的。”周海停了一秒,“我在你们店门口了。”
林跃挂了电话,冲苏晚使了个眼色。苏晚拎起包,熟练地绕过收银台,闪进了里面的包间。
卷帘门被人从外面推起来,周海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没穿制服,换了一身便装,看着比平时老了几岁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下巴上的胡茬子也没刮。
正在后厨备料的胖哥听见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认出来人,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手里的大勺举在半空,一脸防备。
周海看见了,苦笑了一下:“师傅,我不检查了。我就想喝口水。”
“胖哥,倒茶。”林跃拉开一张椅子,“周科长,大驾光临,不会真是来喝茶的吧?”
周海坐下,从兜里掏出包烟,刚想点,看了一眼这环境,又塞回去了。
“我听说你找了疾控中心的刘法医,做了菌落比对。”周海直截了当,“我想看看结果。”
林跃没废话,把手机掏出来,调出那张比对分布图的截图,推到他面前。
屏幕亮着,那几行红圈出来的数据有些刺眼。
周海捧着手机,看了很久。
大堂里静悄悄的,只有后厨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。
良久,周海把手机放回桌上,手有点抖,在桌面上蹭出了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这个结果……”周海嗓子里像卡了口痰,“送检之前,我没发现。”
“周科长也是老稽查了。”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眼睛,“取样的时候,你有没有打开过那罐酱?”
周海摇摇头,声音发涩:“没有。按规定,现场取样后要原样封存送检。那罐酱的封蜡本身就裂着,我以为那是陈年老酱的正常风化,没当回事。”
“那有没有人……”林跃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“在你取走样本之后,到你送检之前,接触过那个样本袋?”
周海的表情变了。他的脸皮紧绷着,眼神有些游离,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几天的画面过了一遍。
“取样那天晚上……”
他低着头,盯着桌上的木纹,“有人请我吃饭。说是聊聊家常,我也没多想。我的助手说把样本送回科室锁进柜子,但我第二天早上来上班,发现样本袋就在我的办公桌上,没锁。”
林跃追问:“谁请的?”
周海抬起头,眼神有点灰败:“金哥。就是隔壁川味世家那个运营总监。他说刚来这边发展,想认识认识同行。我也没想到……”
“金哥。”林跃冷笑一声,“赵富贵的一条狗。”
周海没反驳,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。他搓了搓脸,显得很疲惫:“我干了十五年了,这是头一回在流程上栽跟头。要是这报告流出去,我这身皮就得扒了。”
“这报告不会流出去。”林跃把手机收回来,“只要你肯配合。”
周海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林跃。
“你爸当年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周海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章国强。那个卖假调料被抓进去的。”周海深吸了一口气,“当年举报章国强的材料,是我师父经手的。我师父老孙,那是局里的老黄牛,可惜退得早。”
林跃沉默,静静地看着他。
周海站起身,理了理衣角:“林跃,我是个干活的。虽然有时候糊涂,但我知道谁在做事,谁在捣鬼。你跟你爸一样,不躲事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
送周海走到门口,林跃叫住了他:“周科长,你师父家在哪?”
周海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,似乎明白了什么,掏出手机:“我给你个地址。他现在住在老城区那边,平时不爱理人,你要是去了,别提我名字,提你爸。”
林跃记下了那个地址。
周海走了。巷子里又恢复了平静,隔壁川味世家的装修声还没响起来,大概是工人去吃饭了。
林跃回到后厨。
胖哥正拿着刀剁排骨,一刀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“跃仔,刚才那姓周的又说老孙头,是不是那个老孙?”胖哥把刀往砧板上一立。
“哪个老孙?”林跃一边洗手一边问。
“就是以前食药监那个老孙啊!以前你爸还在的时候,他老来咱们这吃面,那老头手黑,抓违规一抓一个准,但对咱们店一直挺客气。”胖哥一拍大腿,“他退休有七八年了吧?怎么又冒出来了?”
“周海说,当年章国强的案子,是他师父经手的。”
胖哥愣住了,手里的刀差点滑下去:“章国强?那孙子不是进去蹲着了吗?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。”
“老黄历也得翻翻。”林跃擦干手,把周海给的号码输进手机,“有些根不挖出来,新芽还得烂。”
他按下了拨通键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。
“谁啊?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背景里还有收音机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。
“孙师傅,您好。我是林国栋的儿子,林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收音机的声音似乎被调小了,或者那人把听筒捂住了。
过了快十秒钟,那头的老人才开口,声音明显沉了下去:“林国栋……你是蜀香居那个小林?”
“是我。”
“哎……”老人长叹了一口气,听着像是在咳嗽,“你爸走得早啊。你这时候找我,是为了那罐酱的事吧?”
林跃手指紧了紧:“您都知道了?”
“这圈子小,哪有藏着掖着的。”老孙头顿了顿,“你爸当年是个硬骨头,我也没想到他最后栽在那上头。你既然查到这了,有些事我也懒得瞒着。”
“我想见您一面。”
“见吧,是得见一面。”老孙头那边的椅子响了一声,“你过来吧。我这老胳膊老腿的,折腾不动。地址我发你……不用了,你就到南门老棉纺厂宿舍区,找三号楼一单元,一楼那家门上贴着‘孙’字的便是。”
林跃记住了:“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来吧。”老孙头挂电话前嘟囔了一句,“有些话,当年我不敢说,现在那帮孙子又找上门了,我也该说说了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林跃把手机揣进兜里,冲胖哥喊了一声:“胖哥,你看店。我有事出去一趟。”
“得嘞!你去吧!”胖哥把围裙一紧,“要是那姓赵的敢再来捣乱,我拿这把剁骨刀招呼他!”
林跃推起后院那辆旧电瓶车,钥匙一插,拧动油门。
车轮碾过巷子里的碎石板,颠簸了一下,冲出了巷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