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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老孙头的账本

南门老棉纺厂宿舍区,这地界儿有些年头了。

墙皮脱落得像块癣,露着里面的红砖。林跃把电瓶车停在楼下的杂草堆旁,顺着黑乎乎的楼道往上走,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破纸箱,空气里全是股霉味。

三号楼一单元一楼,防盗门上那个用红漆写的大大的“孙”字已经褪成了粉色。

林跃敲了敲门。

“门没锁,推一下。”里面传出个瓮声瓮气的声音。

林跃推门进去。屋里光线暗,陈设也是几十年前的老款式,那种老干部风格的实木沙发,上面铺着钩花垫子。

老孙头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手里端着个那种印着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的老搪瓷杯,正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末子。

他头发全白了,但眉毛还硬挺挺的,眼神有点浑浊,但盯着人看的时候还是有点扎人。

“坐。”老孙头指了指对面的方凳,“你就是林国栋的儿子?”

“嗯。”林跃坐下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
“麻烦个屁。”老孙头哼了一声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“长得不像你爸。你爸那是方脸,看着就倔。你脸尖,看着随和。”

“随我妈。”林跃说。

老孙头笑了,露出两颗烟熏的大板牙:“随你妈好。你妈那人温吞,不像你爸那头犟驴。当年你爸追你妈,那是出了名的——愣是靠一碗回锅肉敲开的门。那时候还是我给他出的主意,让他把肉切薄点,灯影牛肉那么薄,把你妈哄得团团转。”

林跃没想到这老头一上来就聊家常,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点:“这事儿我都不知道。”

“那时候还没你呢。”老孙头喝了口茶,把杯子搁在藤椅扶手上,那层笑意慢慢淡了下去,“行了,寒暄就到这儿。你找我,是为了那罐酱的事吧?”

林跃点头:“周海说,当年章国强的案子是您经手的。”

“是我经手的。”老孙头把手伸进棉袄口袋,掏出一盒揉得皱巴巴的烟,那是成都本地最便宜的那种“娇子”。他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这个狭窄的阳台上散开。

“你爸来报案的时候,那是十几年前了。那天是个暴雨天,他浑身湿透了,怀里揣着三大包证据——订货单、样品照片,还有一枚从走私货里混进来的假海关章。”

老孙头眯着眼,像是在看烟头上的火光,“那本是个铁案。章国强搞走私调料,以次充好,这证据链要是连起来,够他蹲十年的。”

“但后来断了。”林跃说。

“断了。”老孙头弹了弹烟灰,烟灰掉在地板上,“关键证人魏洪,临上庭前一天撤诉了。说是记错了,那些货不是章国强经手的。没了人证,单凭那些物证,最后只能判个非法经营,蹲了几年就放出来了。”

林跃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。

“魏洪撤诉之后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就把卷宗又理了一遍。”老孙头压低了声音,“我当时干了个违规的事儿——章国强那本走私账本的复印件,我没上交,自己私自留了一份。”

林跃猛地抬起头。

老孙头从藤椅旁边的旧杂志堆里抽出个牛皮纸袋,往林跃面前一推:“这里面就是。刚才我也没闲着,又看了一遍。有些名字,当年我不觉得有什么,现在看来,有点意思。”

林跃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沓发黄的打印纸,边缘都毛边了。

他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的手写体复印件。

“看第三页。”老孙头在那儿敲了敲。

林跃翻到第三页。那是章国强当年的出货记录,下面画了好几个红圈。

在一个叫“富贵干货行”的名字旁边,打了个大大的五角星。旁边的备注写着:最大代理商,走量30%。

“赵富贵。”林跃念出了这三个字。

“对,就是那个现在在你隔壁开店的赵富贵。”老孙头冷笑一声,“当年他是章国强最大的下家。章国强倒了,他非但没受牵连,反而把章国强的渠道全接过去了。这就是你爸当年挡的那条路,现在人家走得比以前还宽。”

林跃继续往下翻。

在记录的最后一页,他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标注。

有一种品类被标记为“特供”,备注栏里写着“川味连锁专供”。

“这个‘特供’是什么?”林跃指着那一行问。

老孙头探过头来看了一眼,吐了口烟圈:“那是章国强从境外搞来的劣质花椒。那玩意儿成本不到本地花椒的三成,但他掺进去之后,味道冲,一般人闻不出来,专门低价卖给那些搞连锁的快餐店。赵富贵接盘之后,这个‘特供’的生意一直没断。”

林跃看着那行字,脑子里那种模糊的拼图突然扣上了一块。

川味世家,连锁专供,低成本。

“你爸当年就是抓着这个不放,非要查到底。”老孙头声音沉了下来,“后来有人跟我说,章国强那时候放话了,说要让林国栋在后厨待不下去。”

林跃合上账本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我爸知道吗?”

“他那种人,能不知道吗?”老孙头把烟头按灭在那个搪瓷杯的茶托里,“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那时候他刚被举报卫生不合格,罚了款。他来找我喝酒,喝多了,跟我说:‘老孙,我这辈子做菜,没让一个客人吃坏肚子。这个案子我扛得住。’”

老孙头看着林跃,浑浊的眼里有了点光:“他扛住了。就是可惜,走早了。”

林跃站起身,把那沓纸小心翼翼地装回牛皮纸袋里:“孙叔,这东西给我,您就不怕麻烦?”

“我都黄土埋半截的人了,怕个球。”老孙头摆摆手,“再加上,我看那个姓赵的也不顺眼。以前是没证据动不了他,现在——这账本在我手里压了十年,也该见见光了。”

林跃把纸袋揣进怀里,冲老孙头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您。”

“去吧。”老孙头重新端起搪瓷杯,“看着点路。”

……

出了老棉纺厂,林跃骑上车,拧动油门。

风有点大,刮得衣领子呼呼响。他在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
镜子里那张脸,确实尖了一些,不像父亲那么方。

但眼神里那股劲儿,他突然觉得有点像。

回到蜀香居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巷子口站着个人,穿着风衣,正在那儿看手机。

苏晚。

听到脚步声,她转过头,看见林跃怀里的牛皮纸袋,眼睛亮了一下:“拿到了?”

林跃拍了拍那个纸袋:“拿到了。赵富贵当年就是章国强最大的代理商,那个‘特供’劣质花椒的生意,现在就在他手上。”
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苏晚晃了晃手里的手机,“我这也有进展。”

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林跃看。

那是周海发过来的一段监控视频截图。

画面是在一个餐厅门口,金哥正从阴影里走出来,手里接过一个白色的塑料盒——那种装化妆品样品的盒子。

“这是周海那天被请吃饭的时候,金哥在餐厅门口接的东西。”苏晚指着那个盒子,“周海回忆说,那天金哥中途出去过十分钟,说是接个电话。这十分钟,刚好够他把这东西交给在餐厅外等着的同伙。”

林跃看着那个盒子,又摸了摸怀里的账本复印件。

“那他收的‘盒子’……”

“十有八九就是那罐被污染过的豆瓣酱样本。”苏晚收起手机,“他们早就准备好了,就是等着这一下。”

林跃沉默,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川味世家那还没亮灯的招牌。

他伸手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了一半,遮住了外面的风。

“进屋说。”林跃说,“今晚咱们把这事给捋顺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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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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