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笸箩甩出去的瞬间,三枚袖箭“笃笃笃”钉在筐底,箭尾嗡嗡震颤。沈令仪手腕一拧,借着旋转的力道将竹筐斜推向侧方,自己则拖着裴归尘往药庐矮墙后滚。
石灰粉混着药渣在风里散开一片灰白。
“咳……他娘的!”冷面低骂声从雾障那头传来,脚步声急停。
沈令仪后背抵着土墙,喘了口气,这才抬眼看向一直站在药庐门口那人——粗布短打,裤脚扎进草鞋,肩上还搭着条灰扑扑的汗巾,像个寻常药农。可他那双眼睛太静了,静得像深潭水,手里那把短匕转得轻巧,刃口寒光一闪,露出柄尾刻着的鬼头纹。
九幽司的标记。
沈令仪没看他手里的刀,目光落在他脖颈侧边——皮肤底下透出极淡的青色脉络,像初冬霜花印在窗纸上。
“你中毒了。”她声音有些哑,是刚才呛了水,“霜降草,晒干磨粉混进熏香里,吸进去三天,肺经先受损,接着是心脉。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胸口发闷,夜里子时左右会咳醒?”
雪影转刀的手停了。
他盯着沈令仪,半晌,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沈家大小姐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令仪低头检查裴归尘的脉搏,指尖触到一片冰寒,心里一沉,“你要杀我,还是要救自己?”
药庐里飘出苦涩的草药味。雪影侧身让开门口:“进来。”
* * *
裴归尘被平放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,脸色白得吓人,嘴唇却泛着诡异的青紫色。沈令仪扒开他衣襟,手按在他心口——皮肤下的寒气像活物一样盘旋,顺着经脉往四肢游走。
她闭上眼。
脑海里浮现出父亲那本手绘的《寒毒症脉象图》。寻常寒毒是顺经脉直行,可裴归尘体内这股……是拧着的。像有人拿根冰锥子在他经络里钻出螺旋的通道,毒走到哪里,哪里就冻成死结。
“冰片。”沈令仪睁开眼,“要最寒的那种,碾成粉。”
雪影从药柜最底层摸出个陶罐,揭开蜡封,一股刺鼻的凉气冲出来。罐底结着薄薄一层白色结晶,像冬天河面的冰凌花。
沈令仪抓了一把,直接按在裴归尘后腰的命门穴上。
“你疯了?”雪影皱眉,“他体内寒毒已经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愣住了。
裴归尘身体猛地一颤,皮肤表面以命门穴为中心,迅速蔓延开一片鸡皮疙瘩。那股盘旋的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挤压,突然调转方向,朝着手指脚趾的末梢窜去!
沈令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。
她从怀里摸出针囊——那是从沈家老宅废墟里扒出来的,银针已经有些发黑。十根针,几乎同时扎进裴归尘十根手指的指尖。
黑血涌出来。
一滴,两滴……落在炕沿下的泥地上,竟冒出丝丝白雾,像烧红的铁块淬进冷水里。
雪影倒退半步。
“这……这是以寒引寒?”他声音有些发干,“沈家的‘逆脉针’……不是早就失传了吗?”
沈令仪没答话。她盯着那些黑血,直到血色渐渐转暗红,才拔出银针。裴归尘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,虽然微弱,但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游丝状。
屋外传来打斗声。
裴忠闷哼一声,接着是重物砸进雪堆的闷响。
“你那个护卫撑不了多久。”雪影走到窗边,掀开草帘一角,“冷面练的是‘雪上飘’,雪越厚他身法越快。但他有个毛病——右腿旧伤,每次腾挪落地时,会不自觉地往左偏半寸。”
沈令仪抬头:“药庐里有迷魂散么?”
“有残渣。”雪影从墙角瓦罐里抓出一把灰绿色的粉末,“药性只剩三成,够让他晕半刻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* * *
雪地里的搏杀已经见了血。
裴忠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,棉袄里的絮子翻出来,沾了血凝成硬块。他咬着牙,手里弩箭连发,逼得冷面在雪坡上左右闪避。
沈令仪猫着腰绕到药庐后头,手里攥着那把药渣粉。
她看准风向——北风贴着地面卷,正好从冷面背后吹来。她抓了把雪,将药渣混进去搓成几个不规则的雪球,然后朝裴忠打了个手势。
裴忠会意,突然朝右侧猛冲,弩箭全往左边射。
冷面果然下意识往右闪——那是他习惯的躲避方向。就在他落地的瞬间,沈令仪将雪球砸向他身前半步的雪地。
“噗”一声轻响。
药粉混着雪沫炸开,被风一卷,全扑在冷面脸上。
他反应极快,立刻闭气后撤,但已经晚了。三成药性也是药,眼前景物开始摇晃重影。他踉跄一步,右脚踩进雪地——底下是空的。
沈令仪提前让裴忠在那片雪下挖了浅坑。
冷面整个人栽进去,积雪埋到胸口。他想挣扎,手脚却使不上力,眼皮越来越沉。
裴忠冲过来,弩箭抵住他咽喉。
“别杀。”沈令仪走过来,蹲下身,在冷面怀里摸索。
钱袋、火折子、一包毒蒺藜……最后在贴身内袋里,摸出个油纸包。展开,里头是张名单,蝇头小楷写了七八个名字。
她的目光停在第三个。
——萧承嗣。
后面还缀着小字备注:“腊月廿三,酉时,醉仙楼雅间,鸩杀。”
沈令仪盯着那行字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冷,像这雪地里的风。
“守正社……”她慢慢折起名单,“你们内部,已经有人等不及要清理门户了。”
冷面已经昏死过去,听不见这话。
雪影从药庐走出来,手里还握着那把九幽司的短匕,但刀尖垂向地面。他看看沈令仪,又看看名单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
“霜降草的解药,你真能配?”
沈令仪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雪:“针法只能疏通,根治需要三味药引。其中一味‘赤阳参’,只有京西梅林深处的老桩下才有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雪影:“你替谁办事,我不管。但想活命,就带我去梅林。”
雪影盯着她,拇指摩挲着刀柄上的鬼头纹。
远处山道上,传来隐约的马蹄声。
不止一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