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检结果公布的第三天，蜀香居门口又排起了队。
队伍比以前还长，从巷口一直拐到了大街上。有人拿着手机在那儿比划，说是看了直播专门跑过来的。
林跃站在收银台后面，看着外头乌泱泱的人，转身进了后厨。
“都过来一下。”
胖哥正在那儿剁排骨，王嬢在折餐巾纸，两个人听见这声儿，都停了手里的活儿。
“咋了？”胖哥把刀往案板上一搁。
林跃指了指头顶那根横梁：“我找小张明天来装几个摄像头。四个，灶台、切菜区、出菜口、还有冷藏柜。营业时间全程直播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，眉头立马皱成个川字：“直播？你让人盯着炒菜？那还能专心吗？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：“你炒了二十年菜，锅里的油爆了会溅到人，你能分心吗？”
胖哥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“那不能。”他闷声说。
“那就跟平时一样。”林跃转身去拿那袋大米，“你是来炒菜的，不是来表演的。人家看你，是因为想吃你这口饭。你把菜炒好了，看谁还敢说什么。”
胖哥在那儿站了半晌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。反正我这张老脸也不怕丢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小张带着两个人来了。
梯子架起来，电线顺着墙根走，四个黑色的小摄像头像四只眼睛，钉在了林跃指定的位置。
装灶台那个摄像头的时候，胖哥正好在剁肉。
“胖哥，您往旁边挪挪，我钻个孔。”小张踩在梯子上说。
胖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镜头，剁肉的动作顿了一下，手腕子僵在半空。
镜头正对着他的脸。
他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，喉咙里咕哝了一句，手里的刀又落了下去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排骨断成两截。
“装吧装吧。”他低着头说，“早点装完早点完事。”
下午五点，直播开启。
林跃同时在店里推了个新玩意儿——食材溯源卡。
每道菜端上来的时候，盘边上夹着张巴掌大的小卡片，上面印着个二维码。
“这是啥？”头一桌客人指着那卡片问。
王嬢在旁边擦着桌子：“扫一下就能看见今天的肉是从哪买的，菜是从哪个摊位进的。咱们老板说，叫什么……溯源。”
客人愣了一下，掏出手机扫了扫。
屏幕上跳出来一张照片，是当天凌晨四点批发市场的摊位号，还有一张进货单的截图。
“嘿，这倒挺新鲜。”客人把手机递给同伴，“你看，这猪肉是今早五点宰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隔壁桌三个年轻人也举起了手机，对着卡片扫。
王嬢站在那儿，看着这帮人一个个举着手机扫码，手上的抹布都忘了动。她扭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，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这玩意儿……还真有人扫啊。”
后厨里，直播间的在线人数正在往上窜。
五万、八万、十二万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，没看那个对着他的镜头。他手里正拿着一条刚宰好的草鱼。
刀刃贴着鱼骨往下滑，“沙沙”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楚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。
“这就是那个复检合格的店？”
“老板刀工可以啊。”
“切个鱼有什么好看的，等着吧。”
林跃没理会。他手腕一抖，刀尖在鱼身上划过，一片薄如蝉翼的鱼片就落在了盘中。
一片、两片、三片。
他的动作不快，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薄。三分钟，一整条草鱼就变成了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鱼片，拢共一百零八片，铺在盘子里，透着底下的花纹。
弹幕突然多了起来。
“卧槽，这是机器人吧？”
“一百零八片？有人数了吗？”
“这手是尺子量的吧？”
“妈的，看饿了。”
林跃切完最后一片，把刀往砧板上一放，刀背磕在木头上发出“笃”的一声。
他抬起头，看了镜头一眼。
就一眼，眼神很平，没什么表情。
弹幕炸了。
“看了！他看我了！”
“这眼神……我想嫁。”
“别做梦了，人家是正经厨师。”
林跃不知道这些，他端起那盘鱼，转身往出菜口走。
苏晚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上，手机架在面前，正盯着后台数据看。
晚上十点，最后一批客人走了。
林跃关了店门，坐在收银台后面掏出手机。苏晚的微信消息正好弹过来。
“直播观看峰值二十三万，平均停留时间十七分钟。你后厨比综艺节目还留人。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，眼皮有点沉。他回了两个字：“累。”
苏晚秒回：“累就别看了。明天还要炒菜。”
林跃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，没再回。
后院的门开着，夜风往里灌。
胖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，火星子一明一灭的。
林跃踱步过去，在他旁边蹲下。
胖哥听见动静，扭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又转回去盯着脚尖。
两个人蹲在那儿，巷子里静得很，只有隔壁那家还没关灯的便利店传来嗡嗡的电流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胖哥突然开口了。
“刚才那个摄像头对着我的时候，”他吐了口烟，“我脑子里想到一个人。”
林跃没接话，等着他说。
“师父。”胖哥说，“他要是能看到有人这么盯着他炒菜，估计会骂人。”
林跃问：“骂什么？”
胖哥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在烟头的光里一闪就没了：“骂‘看什么看，吃饭不用眼睛’。”
林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手上还有切菜留下的几道浅印子。
“他骂得对。”林跃说。
胖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，用脚尖碾灭了。
“睡了。”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“明天还要被摄像头拍呢。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往后门走，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佝偻。
他站起身，把地上那个烟头捡起来，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巷子口传来一声猫叫，很短，像是在催什么。
林跃转过身，回店把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