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咚锵，咚咚锵——”
早上九点不到，隔壁巷子那头就传来了动静。不是那种轻轻的敲打，是实打实的腰鼓队，那种专门给商场开业助兴的队伍，鼓点子敲得人心慌。
胖哥正把第一锅油倒进灶里煨着，听这动静，眉头皱成了个“川”字，手里的铁勺在锅边上磕得“当当”响。
“吵死了！”胖哥往那边瞥了一眼，“这是开店还是唱大戏？这谁受得了啊。”
林跃站在案板前切葱花，刀刃压着葱白，发出细碎的“沙沙”声。他头也没抬，语气平淡：“让人家开。这巷子又不是咱家买的。”
“不是，跃仔，你就一点不气？”胖哥把火关小了点，那鼓声实在烦人，“他们可是冲着咱们来的。”
林跃手里的刀一顿，随后把切好的葱花往碗里一拢，顺手抓了把盐拌进去：“气有什么用？隔壁是隔壁，灶台是灶台。你看你这火，是不是开大了？葱花都要炸糊了。”
胖哥被噎了一下，扭头看了一眼锅里冒起的青烟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切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。”
隔壁川味世家的门口，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。
巷子口扎了个巨大的气球拱门，红红火火的，两边摆满了庆贺的花篮，一直排到了路牙子上。金哥穿着一身剪裁得挺括的西装，头发梳得油光水亮，正站在门口迎客，那张脸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欢迎欢迎！里面请！”
金哥的声音很大，那是故意喊给周围人听的。
在他旁边，有个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，正对着手机镜头滔滔不绝。这人就是赵富贵花钱请来的探店大V，抖音上百万粉，平时随便发个视频都能引来一堆跟风打卡的。
“家人们！今天我带你们探一家刚开业的川菜大馆子！”大V对着镜头晃了晃手，“看看这排场，看看这气势，老板可是下了血本了！”
镜头顺着他的手势转了一圈，最后定格在门口那块金字招牌上——“川味世家”。
“走，咱们进后厨看看！现在都讲究透明厨房，咱们看看这家大馆子到底透不透明！”
大V拿着手机，在一群服务员的簇拥下进了后厨。
川味世家的后厨确实大，比蜀香居大了不止两倍。不锈钢台面锃亮，一排排的调料罐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大V把镜头怼到了调料台前：“看这卫生，看这规范！家人们，这才是做餐饮的态度！”
镜头扫过那一排玻璃罐子。里面装着红彤彤的豆瓣酱，看着倒是挺诱人。
就在这时候，直播间里有条弹幕飘了过去。
“哎？那个豆瓣酱罐子底下怎么没贴标签？”
这条弹幕刚开始没引起什么注意，但紧接着又有人发了一条：“我也看见了，好像是没有生产日期。这种罐装的一般不是都该贴个保质期吗？”
“该不会是散装灌进去的吧？”
“散装也没事，只要干净就行呗。”
虽然有人洗地，但那几条质疑的弹幕已经被顶到了前排。大V显然没注意到这些，他正兴致勃勃地往灶台那边凑。
“来来来，重头戏来了！据说他们家的水煮鱼是一绝，咱们尝尝！”
不一会儿，一盆红油油的水煮鱼端了上来。鱼片看着薄厚均匀，上面撒着干辣椒和花椒，热油滋滋作响。
大V拿起筷子，夹起一片鱼肉，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：“看这色泽，看这纹理！我替家人们尝尝！”
他把鱼片放进嘴里，闭上眼睛开始咀嚼。
嚼了一下。
又嚼了一下。
突然，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大概也就两秒钟。
那两秒钟里，大V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，像是一口咬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，或者是那种突如其来的异味让他有点措手不及。
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炸了。
“停顿了！”
“这表情不对啊！”
“是不是不好吃？”
“快看快看，他愣住了！”
“这停顿也太尴尬了吧，两秒钟都没说话。”
大V反应很快，立马松开眉头，换上一副夸张的笑脸，对着镜头竖大拇指：“嗯！还不错！肉质很嫩！大家放心来吃！”
但那个两秒的停顿，已经被无数双眼睛捕捉到了。有人眼疾手快，直接把那个表情截了图，发到了微信群里。
“你看这家新开的，大V吃了个寂寞。”
与此同时，蜀香居的后厨里。
林跃刚把一锅麻婆豆腐勾了欠粉，红油亮汤，白豆腐青蒜苗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王嬢端着托盘路过，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，小声嘀咕：“跃仔，隔壁好像出了点状况，我看那什么大V脸色不太好。”
林跃把锅刷干净，架在灶台上沥水：“隔壁的状况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他拿起抹布擦了擦手：“把菜端出去，别凉了。”
王嬢耸了耸肩，端着盘子走了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，听着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的那些客套话和鼓掌声，没再往那边看一眼。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调料台的瓶子，把一瓶用了一半的酱油瓶盖拧紧。
……
晚上十点，打烊了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算账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苏晚发来的消息，后面还跟着个链接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今天隔壁开业，算是彻底砸了一半。”
林跃点开链接。那是一条热门微博，标题很醒目——《从“表情停顿”开始，分析一家新开川菜馆的口碑翻车》。
文章里把那个大V吃鱼时的两秒停顿截成了动图，一圈一圈地放大分析，还把直播间里那些关于“没有生产日期标签”的弹幕截图放了出来。
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楼。
“笑死我了，这大V平时吹牛逼挺顺溜的，今天怎么卡壳了？”
“说明是真的不好吃呗，连演都演不下去。”
“没有生产日期的豆瓣酱？这谁敢吃啊？”
“我就问一句，隔壁蜀香居明天开门吗？我想吃那家的水煮鱼。”
那条评论被点了最高赞。
林跃看着屏幕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把手机锁屏，扔进抽屉里。
“胖哥。”他冲着后厨喊了一声，“明天的鱼多备五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