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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无声的学徒

早上九点,巷子里的空气刚有点热乎气。

林跃提着两袋垃圾往后门走,那里面装着昨晚剩下的煤渣和一些烂菜叶子。

刚拐过弯,就看见墙根底下蹲着个人。

那是个半大的少年,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聚精会神地看着,那书皮都快翻烂了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。

听见脚步声,少年抬起头。

林跃认出这张脸,昨天就在这巷口晃悠过。

看见林跃,少年立马站起来,有点局促地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。他没说话,而是比划了一个手势——右手虚空抓握,翻了两下,是个“炒菜”的动作。

林跃停下脚步,把垃圾袋搁在脚边。

他掏出手机,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,递过去:“你叫什么?”

少年看了一眼屏幕,低头在自己的手心里比划,似乎在犹豫。过了一会儿,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,写下两个字,举起来。

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清:陈默。

然后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摆摆手,又指了指嘴巴,摆摆手。

林跃明白了。

他在手机上接着打:“聋的?哑的?”

陈默点点头,又在纸上写:“想学炒菜。”

林跃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看这少年。那双眼睛挺黑,直勾勾地盯着他,没什么躲闪,反倒有股子倔劲儿。

“进来。”林跃打了个手势,转身提起垃圾袋往回走。

陈默愣了一下,随即把那本破书往怀里一揣,跟了上去。

进了后厨,胖哥正蹲在地上刷地砖缝隙里的油垢。听见脚步声,他一抬头,看见林跃身后跟着个生面孔,还是个半大孩子,不由得愣了。

“跃仔,这谁啊?新来的服务员?”

林跃沉默,拿手机打字给陈默看:“你站在这里看。不要碰。”

陈默用力点了点头,自觉地站到了角落里,背贴着墙,双手垂在身侧,站得笔直。

林跃走到胖哥跟前,低声说:“聋哑人。想学手艺。”

“啊?”胖哥张大了嘴,看了看那孩子,又看了看林跃,“那你让他……”

“先看着。”林跃打断他,转身去拿案板上的姜。

胖哥站在那儿抓了抓脑门,最后叹了口气。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到更衣柜旁边,翻了半天,找出一副颜色稍微新一点的围裙。

他走过去,把围裙递到陈默面前,指了指侧面墙上的挂钩,又指了指陈默身上的衣服,比划了个“穿上”的动作。

陈默愣了一下,接过围裙,冲胖哥鞠了个躬,然后规规矩矩地把围裙挂在了那个挂钩上。

挂完,他又站回了刚才那个位置,一动不动。

林跃开始备料。

今天的午市比平时忙,他得提前准备。

削姜、切片、切丝。剁蒜、拍碎、切末。片肉,要把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,这刀工不是一天练成的。

林跃切得很快,刀刃落在砧板上,“笃笃笃”的声音又脆又快。

陈默站在角落里,眼珠子随着林跃的那把刀转。林跃切姜,他看姜;林跃剁蒜,他看蒜。那眼神专注得像是要把那些画面刻进脑子里。

胖哥在旁边看着,心里嘀咕这孩子怕是看不懂,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。他看见陈默的眼神,那是只有真心喜欢这行的人才有的眼神——饿了很久的人看见肉的那种眼神。

午市开了。

第一单就是回锅肉。

林跃站在灶台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他平时炒菜动作快,带风,但今天他有意放慢了节奏。

他先往锅里舀了一勺水,烧开,把肉片倒进去焯水。

这一步平时也就是个过场,但今天他特意举着勺子,让肉片在水里滚了两圈,这才捞出来。

接着是切片。刀刃倾斜,每片肉都切得飞薄。

陈默站在侧面,脖子伸得老长。

下油,煸炒。肉片在锅里卷曲,灯盏窝的形状慢慢出来。

林跃每做一个动作,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要领。他没回头看陈默,但他知道陈默在看。

放豆瓣酱,炒出红油。下豆豉、酱油、白糖。

最后下蒜苗,大火翻炒两下,起锅。

一锅回锅肉,香气瞬间炸开。

林跃把盘子递给出菜口的王嬢,然后转过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

陈默还在盯着那个空锅,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动作。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抬起手,在半空比划了一个“切”的动作,然后冲林跃竖起了大拇指。

林跃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,只是点了点头。

下午两点,客流终于歇了口气。

林跃盛了一碗饭,又从保温桶里留了一盘刚才炒好的回锅肉。

他把饭菜端到角落的小桌子上,冲陈默招了招手。

陈默有点迟疑,看了看胖哥,又看了看林跃。

“吃。”胖哥把筷子塞进他手里,“老板请的。”

陈默接过筷子,坐下来。

他夹起一片回锅肉,放进嘴里。

他吃得很慢,细细地嚼着,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。

吃了两口,他放下筷子,掏出那张烟盒纸,写了一行字,递给林跃。

“我爸以前也做这个。”

林跃看着那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在手机上打:“你爸呢?”

陈默低着头,手指在纸上用力地划着:“不在了。他没有地方教我做菜。”

林跃看着这行字,没再打字。

他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摸出一支黑色的水笔,从收银台拿了一张干净的点菜单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

“明天早上七点来。先学切葱。”

他把纸条递给陈默。

陈默看着那行字,眼眶猛地红了。他死死咬着嘴唇,没让自己哭出来,冲林跃重重地点了个头。

晚上打烊,林跃和胖哥坐在后院抽烟。

胖哥吐了口烟圈,看着墙角那把还没收进去的小板凳:“跃仔,你真要收他?”

“嗯。”林跃把烟灰磕在地上。

“这行苦。”胖哥说,“他又听不见。锅里的油爆了怎么办?着火了怎么办?喊都喊不应。”

“他蹲了三天了。”林跃看着那片黑暗,“想学的人,蹲不住三天。”

胖哥没说话,抽了两口烟,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:“那倒是。但他这个情况……”

“切葱需要听吗?”林跃打断他。

胖哥怔了一下。

“切姜需要听吗?片鱼需要听吗?”林跃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只要眼睛好使,手稳,就能做。”
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他没地儿去。”

胖哥抓了抓头皮,嘿嘿笑了一下:“行吧。反正这店是你说了算。明儿我给他找把轻点的刀。”

陈默走的时候,已经是晚上了。

他走到后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他看着那面有些斑驳的灰墙,想了想,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头——那是他刚才在巷口捡的。

他在墙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:

“以后我每天来。”

写完,他冲林跃挥了挥手,转身跑进了巷子的阴影里。

林跃站在门口,看着那行字。

第二天早上,林跃来开门。

走到后门的时候,他看见墙上那行字还在。而在那行字下面,多了一行歪歪扭扭、用红粉笔写的字:

“来就是一家人。”

那是胖哥的字迹。

林跃看着那行红字,伸手推开了门。

灶台上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起来。

作者感言

草上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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