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味世家开业第五天。
大众点评上的分数像个没系稳的秤砣,“啪嗒”一下从4.2掉到了3.6。
林跃早上开手机看了一眼进货单,顺手划拉了两下隔壁那家店的评论区。一星差评像雪花一样盖过来了,根本压不住。
“这速度,比我切肉丝都快。”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,系上围裙。
后厨里,那个角落的小马扎上坐着陈默。
这孩子手里攥着把菜刀,跟前摆着个不锈钢盆,里面装着刚剥好的洋葱。他现在干的活儿是最基础的——切葱花。
“笃笃笃笃。”
声音有点杂,不像林跃那么脆,但比前几天那种生铁砸石头的动静强多了。
林跃踱步过去,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。
陈默后背僵了一下,刀锋停住,有些紧张地回过头。
林跃沉默,从盆里随手抓了一根切好的葱段,放在指尖比划了一下。
齐整。每一截都是一厘米长短,误差不过两毫米。
林跃把葱段扔回盆里,伸手在陈默肩膀上拍了两下,没比划什么废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默愣了一下,随即那张有点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大白牙的笑。那笑容无声,但在晨光里特别亮。他转过头,手里的刀又动了起来,比刚才更有劲儿。
午市还没正式开始,苏晚就来了。
她没坐包间,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,点了一份回锅肉,一碗米饭。
菜上齐了,她没急着吃,一边扒拉着饭,一边在那刷手机。
“跃仔,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苏晚把手机屏幕亮出来。
林跃刚炒完一份干煸四季豆,擦着手走过去:“咋了?又要交税了?”
“你看这评论。”苏晚指着屏幕。
那是川味世家的最新差评区。
“真的油腻,吃完嗓子糊得慌。”
“那个水煮鱼,肉是嫩的,但那个汤底怎么一股怪味?”
“我是个老成都人了,这家的豆瓣酱味道不对,发酸,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?”
苏晚手指在“豆瓣酱发酸”这四个字上点了点:“这已经不是一条两条了,我翻了翻,这种反馈至少有二十条。这比例不正常。”
林跃瞥了一眼:“他们是新店,后厨没磨合好,也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。”苏晚摇摇头,“如果是技术问题,那是咸淡、火候。‘发酸’这种味道,是原料问题。而且……”她压低了声音,“这跟咱们之前查到的那个‘特供’渠道,特点吻合。”
林跃看着她,没说话。
苏晚把评论截图保存,发了份副本给林跃的微信:“留着吧,说不定哪天用得上。”
林跃点点头,转身回了后厨。
胖哥正把一盆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来,看见林跃进来,凑过来小声问:“咋地?隔壁又要凉了?”
林跃把苏晚发的截图点开看了一眼,把手机扣在调料台上:“他们酱有问题,客人吃出来了。”
“酱?”胖哥怔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“你是说那个豆瓣酱?我就说嘛,那天开业那大V那表情就不对劲。那咱家的酱呢?”
林跃回头看了一眼冷藏柜。
柜门开着,新送来的两箱郫县豆瓣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。每一瓶身上都贴着质检标签,生产日期鲜红。
“我们的没问题。”林跃转过身,拿起炒勺,“昨天才进的,我都看过。”
胖哥嘿嘿笑了一声:“那咱不管他们。他们发酸,咱们发香。我看那帮食客又不傻。”
与此同时,隔壁川味世家的办公室里,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赵富贵坐在老板椅上,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。
金哥站在桌前,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报表,额头上全是汗:“赵总,这分跌得太快了。咱们雇的水军根本顶不住。这几天退单率到了两成,很多客人吃了一口就走了。”
“原因呢?”赵富贵声音沉得吓人。
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金哥咽了口唾沫,“好多客人都说那个豆瓣酱……发酸。咱们后厨尝过了,确实是有一股子不该有的陈味。”
赵富贵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掐灭:“那个供货商是谁?”
“还是老章……章国强以前的那个路子。”金哥小声说,“那批货是之前为了压成本进的,说是特供,其实就是……”
“换掉。”赵富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“立刻换!这种砸招牌的事儿只能干一次,不能干第二次!”
“可是赵总,”金哥犹豫了一下,“换供应商,成本得涨两成。咱们现在的定价本来就低,再涨成本,利润就薄了。”
“利润薄了总比招牌砸了强!”赵富贵瞪着他,“你是想赚那两毛钱,还是想把店开成过街老鼠?给我联系新的厂子,不管多少钱,先要把这股酸味给我弄没了!”
金哥连忙点头:“是是是,我今晚就联系。我这就去办。”
金哥退了出去。
赵富贵一个人坐在那儿,盯着窗外蜀香居那个亮着的灯箱,眼神阴沉得像两条毒蛇。
晚上九点半,蜀香居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。
苏晚没急着走,帮着王嬢收了一会儿桌子。
等林跃锁好卷帘门,她靠在门框上,递给林跃一瓶矿泉水:“你知道赵富贵换供应商意味着什么吗?”
林跃拧开盖子,灌了一口:“意味着他承认原来的酱有问题,他也承认了他输了这一阵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晚看着巷子口,“原来那个渠道,就是老孙头账本里写的那个‘特供’渠道。那是章国强留下的老底子。赵富贵为了省钱,为了利润,把那批黑货接着用,现在出了事,他自己把这层关系给切了。”
林跃把水瓶捏扁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:“那他不值得我花太多精力了。自己作死,谁也拦不住。”
“但他找的新下家,有点意思。”苏晚拿出手机,翻出一条信息,“我刚才顺手查了一下他联系的那个新厂——郫县天香豆瓣厂。”
林跃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什么来头?”
“法人代表叫李芳。”苏晚抬起头,看着林跃,“这名字你可能没听过。但她的前夫,姓章。”
林跃猛地抬起头。
“章国强的前妻。”苏晚补了一句。
林跃盯着苏晚的眼睛,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,滴在手背上,凉的。
“这关系网,倒是铁得紧。”林跃把抹布往兜里一塞,“行,让他们换。换什么都是那锅汤。”
苏晚收起手机:“你真不担心?”
“担心什么?”林跃转身往巷子里走,那辆电瓶车还停在老地方,“他连豆瓣酱都炒不明白,我担心他什么?”
他跨上车,拧开钥匙。
“走了。明天还得早起教那个哑巴切土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