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的消息发过来的时候，林跃正站在后院看着两个工人在那儿抡大锤。
“你爸当年写的举报信里提到过一个名字——章国强的前妻，叫刘秀芳。”
林跃盯着屏幕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后院这地方本来堆满了杂物，烂纸箱、废弃的桌腿，还有几把断了腰的椅子。林跃打算把这块地清出来，弄几套桌椅做个露天用餐区。
“咚！”
一声闷响。工人的铁锹好像铲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，震得那小伙子手腕一抖。
“老板，底下有东西。”小伙子直起腰，把铁锹往旁边一杵，“像个石头墩子，还挺沉。”
林跃踱步过去：“挖出来看看。”
两人蹲下身，用手把周围的碎砖烂瓦扒拉开。随着泥土松动，一个黑黝黝的陶土罐子露了出来。
那罐子不大，肚子圆滚滚的，上头收口。最显眼的是罐身上居然长满了厚厚一层青苔，像是穿了件绿毛衣。
林跃心头一跳。
他伸手把罐子周围的土又清了清，露出罐身的一面。那儿好像有什么痕迹，青苔没盖严实。
他伸手在那层湿滑的青苔上蹭了两下。
泥土和苔藓剥落，露出了三个歪歪扭扭、用刻刀硬刻上去的字——“林国栋”。
林跃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林师傅……这是？”旁边的工人也认得这几个字，毕竟在这条巷子里，林国栋的名字以前就是招牌。
“别动。”林跃声音有点哑，“我去拿工具。”
他跑回前厅，拿了一把细长的小号铲子和刷子。
回到后院，他没让工人插手，自己蹲在地上，一点点把那个坛子起出来。
坛子很沉，里面像是有液体的晃动感。
坛口封着一层黄泥，泥巴已经干裂发黑，但封得严丝合缝。
“老板，这啥宝贝啊？要不要砸开看看？”工人凑热闹。
“砸什么砸，这叫起坛。”林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。
他拿小铲子小心地凿开那层干泥封口。泥块剥落，露出下面的陶盖。林跃屏住呼吸，双手扣住坛沿，稍微用力一提。
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股味道飘了出来。
工人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，以为是臭味。但林跃深吸了一口气——那味道不臭，带着股淡淡的酸香，还有老姜和花椒混杂的陈香，干净、醇厚。
那是养了至少十年的老泡菜水才有的味道。
“我去，这啥味儿？怎么不臭呢？”工人纳闷。
胖哥听见动静，从后厨跑了出来，手里还提着把汤勺：“跃仔，啥好东西呢？”
他一探头，看见地上的坛子，眼珠子瞪得老大。
“这……这位置……”胖哥指着那个坑，“当年师父老在这儿转悠，我还以为他在看墙根种的那几根葱，原来是埋了这玩意儿！”
林跃沉默，他把坛子抱起来，小心翼翼地进了后厨。
放在案板上，林跃找来一块干净的湿布，把坛身擦了个遍。
坛水清亮，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白花，那是时间和酵母菌留下的痕迹。
林跃把坛子转了个身，看向坛底。
那里隐约有一行小字，被泥土糊住了。
他拿刷子刷了刷，凑近了看。
“林国栋，泡菜水，传三代。”
这几个字刻得很深，笔锋却很拙，像是谁用把旧钥匙或者粗铁钉，一点一点硬抠出来的。
林跃的手指肚在那行字上摩挲了两下。
“传三代……”
胖哥站在旁边，看着那行字，鼻子有点酸。他也没废话，转身走到厨房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柜。
那柜子平时很少开，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塑料桶。
胖哥蹲下身，从最底层掏出一个旧布包。那布包灰扑扑的，打了个死结。
他解开绳子，里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小坛子，只有巴掌大。
“跃仔。”胖哥把小坛子递过来，“师父走前一个月给我的。那时候他在医院，说话都费劲，比划着让我把这个存着。他说‘把它看好，等我儿子回来了给他’。我一直没敢动，也不知道里面是啥。”
林跃接过来。
小坛子封着蜡。
他找来刀，把蜡封挑开。
里面没有水，只有一团用纱布裹着的泥状物，散发着极其浓郁的酸香——那是老泡菜水沉淀下来的“引子”，也就是俗称的母水。
这坛子大坛子里埋了不知道多少年，胖哥手里这团母水，就是为了这一刻留下的种。
林跃拿来凉白开，倒进那个大坛子里，又把那团母水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，又加了盐、冰糖和几片老姜。
他拿勺子在坛子里搅了两圈，让那团母水化开。
那坛原本清澈的水，慢慢变得微浑，泛起了一圈圈细腻的活力。
胖哥在旁边看着，叹了口气：“跃仔，师父埋这坛水，就是怕断了根。现在这根，你得接上。”
林跃放下勺子，盖上坛盖。
他在旁边那个贴便签的抽屉里翻出一张不干胶标签，拿油性笔写了几个字，贴在坛身上。
“林国栋泡菜水·1978-续。”
他拍了两下坛子盖，像是在拍父亲的肩膀。
“行了。”林跃直起腰，把坛子挪到阴凉角落，“明天去菜市场买点胭脂萝卜和豇豆，先养一养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林跃刚把电瓶车停好，兜里的手机就响了。
苏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：“跃仔，刘秀芳那家豆瓣厂的底细我查到了。”
林跃正把卷帘门往上拉，手上一顿：“说。”
“公司成立于章国强入狱后三个月，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，是个典型的小作坊壳子。但它在过去半年里签了三份大额供货合同，对方是一家叫‘盛世味业’的公司。”
林跃皱了下眉：“盛世味业是谁？”
“盛世味业，就是赵富贵川味世家之前的母公司。赵富贵是盛世味业的大股东。”
苏晚顿了顿：“也就是说——那个刘秀芳，一直在给赵富贵供货。章国强虽然进去了，但他老婆还在给他的老下家供货，而且那个‘特供’的渠道，很可能就是她手里捏着。”
林跃站在门口，看着巷子那头川味世家的招牌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原来还是一家人。”
“这女人不简单。”苏晚说，“那个豆瓣厂注册在郫县，但发货仓库就在三环外的物流园。你要是有心，这几天可以去转转。”
林跃挂了电话，把手机塞回兜里。
胖哥正提着两袋菜从菜市场回来：“跃仔，买来了！你看这红皮萝卜，多俊！”
林跃踱步过去，接过胖哥手里的袋子：“把它洗干净，晾干了水分。晚上下坛子。”
他一边往里走，一边回头看了眼那个刚续上水的泡菜坛子。
那坛子静静地蹲在角落里，像是个还没开口说话的老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