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递交材料后的第三天,上午十点。
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没声地停在了川味世家的门口。车上下来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,一前一后进了店。
没过五分钟,金哥被带了出来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显得人五人六的西装,套了件川味世家的灰工装,两只手死死挡着脸,身子佝偻着,像个被霜打了的茄子。
周围路过的街坊邻居有人认出了这阵仗,掏出手机“咔嚓”拍了一张。
照片不到十分钟就传进了巷子里的业主群。
“哎哟,隔壁那个川菜馆出事了,那个姓金的被带走了!”
“我就说那店不对劲,开门没几天这就凉了?”
“听说是经济问题,也就是那什么……经侦。”
蜀香居后厨里,胖哥举着手机,脚底下像是踩了风火轮,冲进来就喊:“跃仔!跃仔!大新闻!隔壁那个姓金的被经侦带走了!”
林跃正站在案板前调那坛刚续上的泡菜水。
他手里拿着个盐勺,一点一点往坛子里加盐,眼睛盯着水面上的气泡,头也没抬:“哦。”
“哦?你就个哦?”胖哥急了,把手机屏幕怼到林跃鼻子底下,“你看啊!就是他!那个什么运营总监,以前老在咱们这儿晃悠那货!”
林跃往后仰了仰脖子,避开那股汗味:“看到了。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那可是他搞的鬼!那酱就是他让人弄的!”胖哥气得直跺脚,“这口气你就这么咽了?”
林跃把盐勺放下,拿筷子在坛子里搅了两圈,让盐化开。
“他现在该去的地方去了。这就叫现世报。”林跃把坛盖盖上,擦了擦手,“胖哥,你的火候要是能跟你的嗓门一样大,那锅回锅肉早就炒出灯盏窝了。”
胖哥一噎,哼哧了两声,悻悻地转身往灶台走:“行行行,你是老板,你淡定。我看你是面皮厚,连气都透不过去。”
午市的时候,苏晚来了。
她今天点的是麻婆豆腐,外加一份米饭。
吃了几口,她放下筷子,从包里掏出张湿纸巾擦了擦嘴:“金哥全交代了。”
林跃正把一盘刚出锅的腰花递给出菜口,听这话,动作没停:“说了什么?”
“举报信是他写的,样本也是他找人动的手脚。”苏晚压低了声音,“但他这也算是弃车保帅,一口咬定这些事都是赵富贵授意的。经侦现在的重点已经转向赵富贵那条线了。”
林跃拿抹布擦了擦台面:“赵富贵会进去吗?”
“这就要看那个刘秀芳能不能撬开口了。”苏晚瞥了一眼隔壁的方向,“只要刘秀芳那个豆瓣厂的账目对不上,赵富贵就洗不干净。商业贿赂加上食品安全问题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跃把抹布投进水桶里涮了涮,“只要那个‘特供’的口子堵上,这行当就能干净点。”
下午两点,收市了。
林跃端着那个泡菜坛子去了后院。
陈默正蹲在墙根底下削土豆,那把刀在他手里已经听使唤了,土豆皮削得薄薄的一层。
看见林跃出来,陈默停下刀,站了起来。
林跃把坛子放在那个阴凉的石板凳上,揭开盖子。
养了一天的水,那股子浑浊劲儿已经散了,水面清亮了不少,那层白花也消了下去,透着股干净的老坛酸香。
陈默凑过来,吸了吸鼻子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指了指坛子,又冲林跃比划了一个大拇指——那是“好”的意思。
林跃掏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给他看:“这是我爸留下的。”
陈默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抬起头,看着林跃。
他在手机上慢慢地打字,手指有点笨拙:“你爸,好人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。
他没解释父亲当年的那些委屈,也没说那封举报信背后的血泪。他只是看着那坛水,嘴角动了动,在手机上回了两个字:
“是的。”
晚上打烊后,后厨的三个人围在灶台前。
林跃把泡菜坛子搬到了案板上。
胖哥探头看了一眼:“跃仔,这坛水可是你爸留下的第一坛,这‘头泡’你打算下什么?”
林跃看着坛子里平静的水面,沉思了几秒钟。
“泡萝卜。”
“萝卜?”胖哥怔了一下,“这多普通。不泡点好的?比如那几十块一斤的娃娃菜?”
“就泡萝卜。”林跃转身去拿旁边篮子里洗净晾干的红皮萝卜,“我爸当年追我妈,就是泡了一坛萝卜,天天往我妈单位送。送了三个月,就把人追到手了。”
胖哥听完,在那儿愣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,拍着大腿:“哈哈哈哈!我就说嘛!我就说师父当年那么闷葫芦一个人,怎么把你妈那么灵俏的姑娘骗到手的!原来是用萝卜砸晕的啊!”
王嬢在旁边也忍不住笑:“跃仔,那你以后是不是也得学学?”
林跃没接话,把那红彤彤的萝卜一个个滑进坛子里。
水花溅起,那股子酸香味更浓了。
“把盖子封好。”林跃盖上坛盖,“养几天,等那股脆劲儿出来了,给街坊们尝尝。”
第二天上午。
邮递员送来一个大信封,上面印着区餐饮协会的红头。
林跃拆开,是一封公函。
“关于邀请‘蜀香居’参评‘成都年度诚信餐饮示范店’的通知。”
林跃拿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。
他转身走进厨房,找了点胶水,把公函贴在了那张写满操作规范的白板旁边。
那白板上,另一边还贴着那张“差评墙”——“油大”、“咸了”、“上菜慢”。
两样东西并排挂着,中间隔着一道缝。
林跃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头冲正在切葱花的陈默招了招手。
“陈默,过来。”
陈默走过来。
林跃指了指那个泡菜坛子,又指了指墙上的公函,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:
“做菜就是做人。把这两个字守住,这坛水就永远不会坏。”
陈默盯着那行字看得很认真,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