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跃拿着那张红头公函,骑了二十分钟电瓶车到了区餐饮协会。
办事大厅里人不少,都是来办证或者年审的。林跃领了张表,趴在填表台上勾勾画画。
“名字?”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,头也没抬。
“蜀香居。林跃。”
那大姐一听这名字,手里的章停在半空,抬头看了林跃一眼,又看了眼表上的店名。
“哟,你是蜀香居的小林啊?”大姐语气里带点惊讶,“你们那个透明厨房,我看过直播。挺好的,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强多了。”
林跃把填好的表递进去:“谢谢。”
大姐盖了章,把表收进档案袋:“跟你说个信儿,今年评选标准里新加了个‘食品安全透明度’,满分十分。你们要是保持现在这个直播力度,这分估计能拿满。全区没几家能拿满的。”
林跃点点头:“那挺好。”
他没多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大姐在后面摇摇头,笑了笑:“这孩子,跟他爸一个样,闷葫芦。”
过了三天,午市正忙。
蜀香居后厨热得像蒸笼。胖哥手里的勺子抡得飞快,陈默在角落里埋头切葱花,林跃正盯着锅里的油温。
门口突然进来四个人,穿着制服,戴着工作牌,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半大老头。
“突击检查,都别停,该干嘛干嘛。”领头的老头说了一声,也不废话,直接走进后厨。
这是评选考察组,按规定是不打招呼直接上门。
林跃只看了一眼,继续把那一盘腰花倒进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爆响。
考察组组长站在他身后看了两分钟,没说话,又蹲到冷藏柜旁边。
他伸手摸了摸柜门的密封条,又把挂在把手上的温控记录本拿下来翻了两页。
“一天记三次,早中晚。”组长指着上面的签名,“这字迹都不一样,不是一个人补的吧?”
胖哥在旁边搭话:“那肯定不能补。我有俩手,一个签我名,一个签跃仔名,那不露馅了嘛。”
组长笑了笑,合上本子:“现在还能坚持手写温控表的不多了。大部分店都是电子台账,点一下鼠标就完事。”
检查完卫生,考察组又转到大堂。
“随机问两桌。”组长指了指。
随行的记录员拿着本子过去。
第一桌是俩年轻姑娘,正对着手机支架拍照。
“美女,为什么来这家店吃饭啊?”
姑娘把手机一亮:“看直播啊!全网都在看那个切鱼的小哥,我们就来打卡了。”
第二桌是个带孩子的母亲:“朋友推荐的,说他们家敢直播后厨,那卫生肯定没问题,敢给孩子吃。”
第三桌是个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面前摆了碗素面。
“大娘,您呢?”
老太太吧嗒吧嗒嘴:“我吃他家回锅肉吃了二十年了。以前老头子在的时候我就吃,现在换小的了,还是这个味儿。”
组长听完,点了点头,视线最后落在角落里坐着的陈默身上。
陈默面前摆着一碗员工餐,正低头吃。
“那个小师傅,问你个话。”组长走过去。
陈默抬起头,愣了一下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摆摆手。
“他是聋哑人。”林跃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后面。
组长愣了一下,掏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递给陈默:“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
陈默放下筷子,用那双沾着油烟的手在手机上慢慢地打字,然后举起来给组长看。
屏幕上写着:“因为他不收学费,还教我。”
组长看着那行字,沉默了两秒,把手机递还给陈默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临走的时候,组长在门口停住了脚。
“林老板,有个问题问你。”组长转过身,“你为什么要做透明厨房?这也是我们评选的一个重要考量。”
林跃正在擦手,听了这话,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因为我不怕被人看。”林跃看着组长的眼睛,“我爸做了一辈子菜都没怕过,我不能比他差。”
组长原本严肃的脸上突然松动了一下,露出了点笑意。
“你爸叫什么?”
“林国栋。”
组长一怔,眼神一下子飘远了:“蜀香居的老林?”
他叹了口气,伸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:“二十年前了……我吃过他的菜。那时候这巷子还没这么热闹。他做麻婆豆腐,最后那勺花椒面撒下去的动作,我记得清清楚楚,那叫一个利索。”
组长拍了拍林跃的胳膊:“怪不得。行了,忙着吧,不打扰你做生意了。”
一周后,评选结果公示。
蜀香居以“食品安全透明度”满分、总分第一的成绩,拿下了“成都年度诚信餐饮示范店”的称号。
颁奖大会在区政府礼堂开的。
轮到林跃上台领奖,主持人想让他讲两句。
林跃握着那个沉甸甸的铜牌,看了一眼台下乌压压的人头。
“谢谢评委。”他说,“今天店里正常营业,我领完奖回去炒菜。”
台下愣了一秒,随即掌声噼里啪啦响了起来。
林跃把奖牌往怀里一夹,大步流星地下了台。
刚出礼堂大门,胖哥的电话就来了。
“跃仔!你快回来!”胖哥的声音听着有点急,“你那个泡菜坛子,出事了!”
林跃心里一紧,奖牌差点没抱稳:“怎么了?炸了?”
“不是炸了!你快回来看!”
林跃把奖牌往电瓶车踏板上一扔,拧动钥匙,车子“嗖”地一下窜了出去。
到了店门口,连车都没锁,林跃直接冲进了后厨。
胖哥正蹲在角落的泡菜坛子旁边,也不炒菜了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坛子。
“你看。”胖哥指着坛子。
林跃踱步过去,蹲下身。
那个陶土的大坛子静静地立在那儿,坛沿的水槽里注满了水,起密封作用。
此刻,那水槽里的水泡,正“咕嘟、咕嘟”地往上冒。
一个接一个,不紧不慢,像是人在呼吸。
坛子里面的老泡菜水,正在发酵。那些沉睡了十几年的菌群,遇上了新的母水和萝卜,像是突然被唤醒了,正在这坛子里撒着欢地折腾。
一股子醇厚又带着点霸气的酸香味儿,从坛沿的缝隙里钻了出来。
胖哥看着林跃,咽了口唾沫:“跃仔,这动静……这可是真正的老坛子才有的动静啊。”
林跃伸手摸了摸坛身,那陶土传来的温度,温温热热的,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。
胖哥蹲在旁边,嘿嘿笑了一声,声音有点哑:“你爸这坛水,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