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风有点大,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。
川味世家的大门上,不知什么时候贴了张白纸黑字的告示。那张纸贴得有点歪,胶水还没干透,被风一吹,“哗啦哗啦”地响。
“暂停营业,内部调整。”
那行字印得挺大,谁路过都得看一眼。
早起买菜的街坊邻居路过,有那好事的停下来指指点点:“哎哟,这就关了?开了还没一个月吧?”
“那是,做生意哪有这么容易的。”
“前两天不是还敲锣打鼓的吗?”
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,嘴里念叨着:“这告示贴得,跟送终似的。”
蜀香居后厨里,胖哥手里提着两根大葱,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。
“跃仔!跃仔!”胖哥把大葱往案板上一扔,“隔壁贴告示了!关门了!”
林跃正站在案板前切刚从坛子里捞出来的泡萝卜。那萝卜皮肉都透着亮红,刀刃下去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“贴了就贴了呗。”林跃头也没抬,把切好的萝卜片码进盘子里,动作跟砌墙似的,整整齐齐。
胖哥急了:“你就这个反应?‘贴了就贴了’?那可是赵富贵啊!之前搞咱们搞得多狠啊!”
林跃把刀放下,拿抹布擦了擦手:“他那个店,选址不错,装修也下了本钱。但要是酱不对,手艺也不对,关张是迟早的事。”
他拿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,酸脆爽口,点了点头:“这萝卜泡得正好。去,把那把蒜苗剥了。”
胖哥撇了撇嘴,嘟囔着:“切,装淡定。”
与此同时,隔壁川味世家的办公室里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透不进一点光。
赵富贵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椅上,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。金哥已经被取保候审了,现在这店里外头就剩他一个人。他的取保材料里夹着一枚物证照片——那枚印着CWSJ字样的工装扣子,跟检修口里发现的那枚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“滴答滴答”的声音。
赵富贵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老赵?”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,听着有些疲惫。
“秀芳啊……”赵富贵的声音有点哑,“那批豆瓣酱……我不能要了。货款我付一半,剩下的……你先垫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刘秀芳冷笑了一声:“赵富贵,当年你跟我前夫合伙的时候,可不是这个态度。那时候你可是说,咱们是‘一根绳上的蚂蚱’。”
“秀芳,现在情况不一样了。经侦那边盯得紧,我这也是没办法……”赵富贵还在解释。
“行了。”刘秀芳打断他,“挂了吧。咱们这买卖,到头了。”
“嘟嘟嘟——”
赵富贵看着手机屏幕,狠狠地把它砸在了桌子上。
下午没生意,苏晚来了。
她没进大堂,直接绕到了蜀香居的后院。
林跃正坐在小马扎上晾刚洗出来的抹布,陈默蹲在旁边剥蒜。
苏晚掏出手机,点开一段录音,递到林跃耳边。
那是赵富贵和刘秀芳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。
林跃听完,把抹布抖了抖:“这也能弄到?”
“有个做供应链的朋友帮忙截的。”苏晚收起手机,“这录音要是交上去,赵富贵比章国强还麻烦。他这属于明知故犯,外加甩锅。”
“刘秀芳会咬他吗?”林跃问。
“她手里有当年的供货合同,赵富贵签字的那种。”苏晚看着林跃,“如果她愿意交出来,赵富贵比章国强还多一条‘虚假标注产地’的罪名。”
林跃沉默,把抹布挂在绳子上。
一周后。
一辆大卡车停在了川味世家门口。
几个穿着工装的搬运工进进出出,把店里的桌椅板凳、甚至连那块金字招牌都拆了下来往车上搬。
林跃站在自家店门口,手里拎着把刚磨好的菜刀,看着那边忙活。
胖哥凑过来,站在他旁边,看了一会儿:“跃仔,你是不是有点可惜那家店?毕竟也是个大装修。”
“可惜什么?”林跃把刀上的水擦干,“开店的人不对,装修再好有什么用。”
“那你在看什么?”
“我在看那块门面空了之后,”林跃把刀插回刀架,“下一个来开店的会卖什么。是卖火锅,还是卖面条,别再来个卖假酱的就行。”
晚上收市的时候,王嬢拿着抹布擦最后几张桌子,一边擦一边随口说:“对了,跃仔,之前给咱打一星那个小伙子,上周偷偷来吃过一回回锅肉。”
林跃正在关后厨的灯,听了这话,手顿了一下:“谁?”
“就那个戴眼镜的,上次不是在评论区骂咱刷单那个嘛。”王嬢笑了,“这回没吭声,吃完就走了。我寻思他是不是又来挑刺的,结果人家吃了两盘。”
胖哥在后厨喊:“吃了两盘?那说明是真饿了!”
林跃没接话,把这事记在了心里。他关掉总闸,看着黑下来的大堂。
三天后。
邮递员送来个信封,摸着有点厚。
林跃接过来,看了一眼寄件地址——“郫县天香豆瓣厂”。
寄信人那一栏,写着三个字:刘秀芳。
林跃拿着信封走到后厨,拿刀划开了封口。
里面是一份复印件,纸张有些发黄。
那是份采购合同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“特供花椒”几个字,单价低得离谱,后面还有赵富贵的亲笔签名。
在合同下面,压着一张便签纸。
纸上是手写的字,笔迹有些潦草,但力透纸背:
“你爸当年没做完的事,我替他补上。”
林跃捏着那张纸,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把纸条夹进了那份合同里,转身打开了那个泡菜坛子。
“咕嘟。”
坛子里冒了个泡,像是替谁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