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到刘秀芳那封信后的第二天下午，日头有点毒，晒得巷子口的水泥地泛白。
林跃正拿着水管给门口那盆万年青浇水，一抬头，看见巷口站着个男人。
那男人戴着个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，脚下一双运动鞋有点旧。他在那儿站了有十来分钟了，一会儿往店里看，一会儿又转身走两步，手一直插在兜里，像是在那儿练什么步伐。
林跃关了水管，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葱往旁边一扔，拎着垃圾袋往后门走。
路过那男人身边的时候，那男人浑身僵了一下。
林跃停住脚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张脸有点眼熟，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，眼角也耷拉下来了，但那眉眼——林跃记起来了。
当年父亲刚走，店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，这人经常在门口转悠。
林跃沉默，提着垃圾袋走了过去。
等他倒完垃圾回来，那男人没走，反倒往前跨了两步，站在了蜀香居的门槛外面。
“你还记得我吗？”
男人开口了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嗓子眼里卡了口痰。
林跃站在台阶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记得。”
男人的手在兜里动了动，似乎有些紧张。
“那条差评，我贴在厨房墙上。”林跃指了指里面，“贴了快一年了。”
男人的脸一下子变了，发白，然后又涨红了。他嘴唇动了动，大概以为林跃下一句就要骂人或者赶他走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跃转身掀开帘子，“站外头不热吗？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慢吞吞地跟了进来。
店里这时候没客人，桌椅都擦得锃亮。林跃从消毒柜里拿出个玻璃杯，接了杯凉白开，放在靠窗的桌子上。
“坐。”
男人把帽子摘下来，攥在手里，有些拘谨地坐下，双手捧着那个水杯，像是捧着个什么宝贝。
“我当时写那条差评……”男人喝口水，润了润嗓子，“是因为我觉得你爸那个馆子变味了。”
林跃靠在对面椅子上，没打断他。
“我小时候就在这片长大，那时候蜀香居辣味重、油大，那是我的童年味儿。”男人看着杯子里的水，“后来你爸走了，我来吃了一次，觉得辣不够冲，油也不够厚，我说这不是川菜了，这是给外地人吃的玩意儿。我气不过，回去就写了那条评论。”
林跃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后来……”男人顿了顿，“我看你直播了。我看了你切鱼片，看你怎么洗油去腥，看你把那一勺豆瓣酱炒出红油。我才知道，我当年那条差评是错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跃：“你不是不川菜，你是比川菜多走了一步。那步走得对，是我没跟上。”
林跃沉默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男人把手伸进夹克口袋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。盒子面磨得有点发亮，显然随身带了有些日子了。
他把盒子推到林跃面前，手有点抖。
“我自己找人刻的。想了很久要不要送过来。昨天听说隔壁川味世家关门了，我觉得是该来的时候了。”
林跃伸手把盒子拿过来，轻轻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铜牌，只有手掌那么大，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光滑。铜牌面上刻着五个正楷字：“最好吃的川菜”。
字迹不深，但很工整，没有落款，也没有日期，就孤零零五个字，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点暗哑的光。
林跃把铜牌拿出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分量不重，但挺压手。
“谢谢。”林跃把盒子盖上，站起来，“走。”
男人一愣：“去哪？”
林跃指了指门外：“门口。”
两人走到门口。林跃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块“蜀香居”的招牌。那是父亲当年亲手做的，木头的，红底黑字。
招牌的右下角，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掉漆，露出了里面的白木头。那是父亲最后一次漆招牌时，不小心蹭掉的，一直没补上。
林跃转身回店里拿了个工具箱出来，从里面翻出一把小锤子和两枚小钉子。
“把铜牌给我。”林跃说。
男人递过来。
林跃把铜牌按在那块掉漆的地方，位置刚刚好，能遮住那块白疤。
“扶着点。”林跃递给男人一把螺丝刀，“别歪了。”
男人赶紧凑过来，两只手死死按住铜牌，屏住呼吸。
“叮——叮——”
锤子敲在钉子上，声音清脆，在午后的巷子里传得很远。两枚钉子敲进去，铜牌稳稳当当地贴在了招牌下面。
林跃跳下凳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“正了。”林跃说。
男人松了口气，退到台阶下，仰头看着那块新钉上去的铜牌，看了半天，眼神有点湿润。
“下次来吃饭。”林跃把工具箱合上，“我请你。”
男人赶紧摆手：“不不不，该我给钱……”
“这条差评你写的，这顿饭我请。”林跃说，“算是扯平了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，最后笑了笑，戴上帽子，冲林跃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等那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，胖哥才从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，鬼鬼祟祟的。
“跃仔，那人谁啊？看着不像善茬啊。”胖哥嘀咕道。
林跃把锤子扔回工具箱：“就是当年那个写差评的。”
“啥？”胖哥眼珠子瞪圆了，“他还有脸来？你没拿扫把撵他？”
“人家送东西来了。”林跃指了指头顶。
胖哥顺着手指看过去，眯着眼睛念：“最、好、吃、的、川、菜——”
念完，胖哥愣了两秒，然后“噗嗤”一声乐了，那张大脸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哎呦我去，跃仔，你爸要是知道当年那个骂他‘不正宗’的人，现在给你送了个‘最好吃’的牌牌挂门上……”胖哥拍着大腿，“估计老爷子能在灶台旁边乐半天，还得让王嬢给他多炒个花生米。”
林跃把工具箱拎回后厨，放在角落里。
“乐不乐我不知道。”林跃把围裙重新系紧，“但那块掉漆的地方，终于补上了。”
他走到灶台前，把火打开，蓝幽幽的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了上来。
“胖哥，备料。晚市要来了。”
“得嘞！”胖哥吆喝了一声，手里的勺子碰得叮当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