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牌挂上去的那天晚上，蜀香居的热度没因为天黑降下来，反倒更冲了。
晚市刚开张不到半小时，大堂里六张桌子就全坐满了。
有人举着筷子在那儿敲碗，催着锅里的水煮鱼；有人把手机举得高高的，对着桌上的二维码扫来扫去，那是为了看食材溯源；还有两个小姑娘，也不吃饭，就站在后厨那个直播镜头底下，举着自拍杆跟直播间里的粉丝打招呼。
“这就是那个切鱼的老板吗？”
“那是胖哥！老板在灶台里面呢！”
大堂里嗡嗡的全是人声，热气腾腾的。
后厨里，陈默缩在角落那张小马扎上，面前堆着半盆葱花。
他手里拿着把菜刀，低着头，一刀一刀地切着。那刀法比刚来那会儿稳多了，切出来的葱花长短一致，切口平整，码在案板上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绿玉。
胖哥站在灶台前，手里的炒勺敲得铁锅“当当”响。
“3号桌回锅肉出锅！王嬢，端菜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震得头顶的排风扇都跟着颤。声音穿过大堂，一直飘到巷口。
王嬢手里端着托盘，脚下生风，刚好跟林跃错身而过。
林跃站在灶台最里面，面前是一口正在翻滚的大锅。
他没有胖哥那么大嗓门，但手里的活儿一点没慢。左手颠锅，右手淋油，火苗子“呼”地一下窜起来，把整个后厨照得通红。
一盘清炒时蔬出锅，林跃顺手把锅扔进水池里，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，连衣角都没沾上一点油星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角落那个泡菜坛子前。
坛子放在阴影里，坛沿的水槽里注满了水。水面本来是静的，突然“咕嘟”一声，冒出一个气泡。
林跃蹲下身，掀开坛盖。
一股醇厚的老坛酸香扑面而来。这是父亲留下的那坛老水，养了十几天，终于把那股子陈年的劲儿给养活了。
他伸手捞起一片萝卜，放在嘴边尝了一口。
脆，酸，微辣。
“成了。”林跃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他把那片萝卜放在盘边，端起来递给出菜口的陈默：“给4号桌加个小菜，送的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，看着林跃，用力点了点头，端起盘子就往外走。
天慢慢黑透了。
巷子口传来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的声音，“叮叮当当”的车铃声一路响过去。那是卖冰粉的小车，每天这个点准时经过。
大堂里的食客陆续散了，剩下几桌还在慢悠悠地喝着啤酒。
王嬢拿着抹布开始擦第一张空出来的桌子。
“胖哥，明早还是那些菜哈？”王嬢冲后厨喊。
“照旧！多加两斤五花肉，明天周一，人多！”胖哥蹲在后门口，手里夹着根烟，烟雾顺着门缝飘出去。
林跃把后厨的火关到最小，只留着中间一簇蓝幽幽的小火苗，在锅底下安静地跳动。
他走到收银台——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坐的地方。
林跃拉开抽屉，拿出那本边缘已经磨白的旧账本。
翻开最后一页，那里还是空白的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笔，想了想，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：
“2019年11月，蜀香居重新开火。”
字迹工整，力透纸背。
写完，他合上账本，把笔帽扣好。
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——“用心做菜”。
这四个字是父亲写的，笔锋有点歪，但那是父亲在这店里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。
林跃拉下了总闸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后厨的灯光全灭了，只剩下大堂里那盏昏黄的小灯亮着。
“走了。”
林跃把围裙解下来，挂在后门的钩子上。
胖哥把烟头掐灭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：“得嘞，明天见。”
陈默已经换下了工装，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，站在门口等着。他冲林跃比划了一个“明天见”的手势，转身钻进了巷子深处。
林跃走到门口，手搭在卷帘门的把手上。
正要往下拉，他停住了。
视线落在门框右下角那块铜牌上。
他伸出手，用拇指在铜牌表面蹭了一下，把上面沾的一点灰抹掉。那五个字“最好吃的川菜”在路灯下泛着哑光。
正弄着，巷子里走过来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，大概是刚加完班，一脸疲惫。
路过蜀香居的时候，年轻人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里面还没收干净的桌子，喊了一嗓子：“林老板！明天菜单上有回锅肉没得？”
林跃手扶着卷帘门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永远都有。”他说。
年轻人乐了：“得嘞！那我明天来。”
林跃笑了笑，手上一用力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卷帘门拉到底，锁上。
锁好门，林跃把钥匙揣进兜里，沿着巷子往外走。
巷子口的灯光有点暗，风卷着几片落叶在地上打转。
就在林跃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的时候，巷子的另一头，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车没有挂牌照，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，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人。
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来半截。
一只手伸了出来，手里拿着一部手机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对准了蜀香居的方向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屏幕上定格了一张照片：蜀香居招牌下的铜牌，还有卷帘门上挂着的“用心做菜”四个字。
那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，发送了一条信息。
屏幕下方显示着发送的内容：
“已确认位置。”
紧接着，一个附件发送了出去，正是刚才拍的那张照片。
车窗缓缓升起，黑色的轿车像只幽灵，悄无声息地启动，滑进了夜色里，连车灯都没有开。
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剩下那块新挂上去的铜牌，在黑暗里沉默地反着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