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浑黄,裹挟着上游的泥沙,浩浩荡荡向东流去。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低伏,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呜咽声,如同江南百姓压抑已久的喘息。
一艘挂着“钦差”旗号的官船,正逆流而上,破开浑浊的浪花。沈黎站在船头,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,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,紧紧盯着岸边那些衣衫褴褛的码头工人。
这几日的水路行程,比她想象中还要触目惊心。
“停下。”沈黎忽然开口。
官船缓缓靠向一个临时渡口。几个正在搬运麻袋的苦力看到大船靠岸,吓得连忙躲到一边,生怕冲撞了官老爷。
沈黎走下甲板,并没有摆出官威,而是温和地走到一个老船夫面前,递过几个铜板:“老人家,借问一声,这往漕运码头的路,可是从这走?”
老船夫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看到那几枚铜板,颤巍巍地接过来,叹了口气:“姑娘若是去码头,怕是要失望喽。这几日,李府的人守得紧,说是为了迎接钦差大人,把咱们这些散人都赶散了。”
“哦?”沈黎眉头微挑,“李府?可是织造李大人?”
“嘘!姑娘小声些!”老船夫吓得一缩脖子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,“那李大人在咱们这儿就是土皇帝!听说上面的漕运银两拨下来,十成里得有六成进了他的腰包。咱们这些做苦力的,那是被压榨得连饭都吃不饱。什么迎接钦差,我看啊,是怕那钦差大人看见他们的烂摊子!”
沈黎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多谢老人家提点。”
回到船上,沈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这李大人在江南的根,扎得比想象中还要深。贪墨漕运银两,这仅仅是冰山一角,若没有当地官员的配合,他一人又怎能只手遮天?
“小姐,水有些凉了,还是进舱歇歇吧。”翠儿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眼神却不住地往船尾瞟,神色有些古怪。
沈黎接过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低声问道:“怎么了?一惊一乍的。”
翠儿凑到沈黎耳边,声音细若蚊蝇:“小姐,这几天我总觉得不对劲。船上新添的那几个帮忙撑船的伙计,看着怪渗人的。别的船夫都累得倒头就睡,唯独他们几个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咱们的船舱,而且……”
翠儿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刚才我给他们送水,无意间碰到了其中一个人的手。那手掌心里全是老茧,位置不对,不像是在撑船,倒像是常年握刀练把式的。而且,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,虽然穿着粗布衣裳,但那气质,怎么藏都藏不住。”
沈黎闻言,心中警铃大作。她放下茶杯,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向外看去。果然,在船尾的角落里,那几个正在擦拭甲板的汉子,动作僵硬而有力,每一次抬手落手之间,都带着一种军旅或江湖人特有的干练,绝不是那种在水里讨生活的普通人会有的。
“看来,李大人的耳朵倒是灵得很。”沈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还没到地盘呢,眼线就先上船了。”
“小姐,那咱们要不要……把他们都扔下去?”翠儿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眼中闪过一丝狠劲。
“不急。”沈黎摇了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既然李大人这么热情,派人来‘保护’我们,那就让他们留着。若是现在动了他们,反倒打草惊蛇。让他们看着,让他们以为我们毫无察觉,这才是最好的伪装。”
夜色渐浓,江面上起了大雾。
官船为了安全起见,停靠在一处僻静的岸边抛锚过夜。江风呼啸,雾气弥漫,能见度极低。船上的护卫依然尽职尽责地巡逻着,但那几个伪装成船夫的探子,却借着夜色掩护,悄悄溜到了船尾,对着岸边某个方向发出了几声极其轻微的鸟鸣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面掠来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沈黎的船舱窗台上。
“进来。”
沈黎早已等候多时,她没有点灯,借着窗外的月光,看清了来人正是林风。他浑身湿透,带着一股江水的寒气。
“小姐。”林风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而急促,“查实了。李府和那个沈凌薇,确实在望江峡动了手脚。”
沈黎眼中寒光一闪:“具体怎么布置的?”
“他们在望江峡两岸的峭壁上挖了几个山洞,藏了大量的土制炸药和滚木礌石。另外,李府花重金从黑水帮雇了十几名水性极好的‘水鬼’,这些人能在水底憋气半个时辰,专门凿船底。”林风沉声道,“他们的计划是,等咱们的船一进峡谷,峡口先用铁索封锁退路,然后水鬼凿船,上面放滚木炸药,制造船毁人亡的意外。”
“好狠毒的手段。”沈黎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为了掩盖贪墨的罪行,竟然敢谋害朝廷钦差。沈凌薇也是疯了,为了杀我,竟然连这种玉石俱焚的毒计都想得出来。”
“萧玦殿下派来的三百精锐亲兵,已经按照您的吩咐,化装成商队,在枫林渡口集结完毕。随时可以插入望江峡的后方。”林风继续汇报道,“鸢影阁的人手也已经潜伏进了峡谷两侧,控制了几个高点。”
沈黎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江水。那滚滚东流的江水,在她眼中仿佛变成了李大人和沈凌薇即将流淌的鲜血。
“很好。”她缓缓开口,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镇定,“既然他们把舞台都搭好了,咱们要是不演一出好戏,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‘盛情’?”
她转过身,看着林风,一字一句地吩咐道:“传令下去,让船上那几个探子继续看,让他们觉得我们一路都很松懈,毫无防备。林风,你带人去通知萧玦的亲兵,明日午时三刻,待我们的船队进入峡谷中心,听到炮响为号,立刻动手。我要把李大人的这些杀手,一个不漏地,全都在那江水里喂鱼!”
“属下遵命!”林风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,抱拳领命,随即再次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船舱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黎推开窗户,让冰冷的江风吹在脸上。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,却吹不散她眼中的杀意。
沈凌薇,李大人。
你们以为这望江峡是我的葬身之地?错了。那是你们为自己挖掘的坟墓。
“翠儿。”沈黎轻声唤道。
一直守在门外的翠儿立刻推门而入:“小姐,吩咐下去了吗?”
“吩咐下去了。”沈黎转过身,从袖中摸出一把精巧的匕首,在指尖轻轻转动,“明日过峡,不用怕。你只管站在我身后,看清楚,这江南的天,究竟是怎么变的。”
翠儿看着自家小姐那如同在黑夜中绽放的曼陀罗般危险的气质,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安心。她用力点了点头:“是,翠儿明白了!”
夜更深了,雾气更浓。官船在江水中随着波浪轻轻起伏,看似平静,实则如同拉满弓弦的利箭,随时准备射向那暗流涌动的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