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猛地按住裴忠拔刀的手腕。
“别动。”
她透过梅树枝桠的缝隙往外看，山道上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快速合围。为首那人骑着一匹枣红马，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正是萧承嗣。粗略估算，至少带了三十名私兵，个个佩刀持弩。
裴忠压低声音：“姑娘，硬闯不出去。”
“谁说要硬闯了。”沈令仪收回视线，目光迅速扫过这片梅林。昨夜她借着月光观察过地形，这些梅树的栽种位置看似随意，实则暗合八卦桩位。她蹲下身，用树枝在雪地上快速画出几个点位。
“裴忠，去砍那几棵枯树——东南角第三棵，西北角第七棵，正南方向那棵歪脖子树。记住，只砍到将倒未倒的程度。”
裴忠没有多问，提刀便走。
沈令仪转身回到药庐。雪影的药童还蜷在墙角发抖，见她进来，惊恐地往后缩。沈令仪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，里面是裴归尘先前吐出的毒血——她特意留了些。
“对不住了。”她按住药童，将毒血泼在他衣襟和脸上，又扯乱他的头发，让他侧躺在裴归尘原先躺过的草席旁。做完这些，她快速从药柜里翻出几面铜镜，都是空空大师平日里用来折射阳光晒药材的。
裴归尘靠在门边，脸色依旧苍白，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演场戏。”沈令仪将铜镜塞进他怀里，“待会儿听我信号，用镜子反射阳光，往浓雾里打光斑——要快，要乱，像有人在林子里狂奔。”
她说完又冲出去。裴忠已经砍完了树，那些枯梅树歪斜着，在雾气中影影绰绰，乍一看确实像横七竖八的尸体。沈令仪抓起一把硫磺弹——这是从空空大师的药箱底层翻出来的，上面还贴着“驱蛇用，慎燃”的标签。
林外传来萧承嗣的喊声：“沈司业！本官奉旨查案，还请出来一见！”
声音里透着虚张声势的得意。
沈令仪冷笑，将硫磺弹丢进药庐外的火堆里。刺鼻的浓烟瞬间腾起，混着梅林中的雾气，迅速弥漫开来。她捂住口鼻退回药庐，朝裴归尘比了个手势。
铜镜的光斑在浓烟中跳跃。
一支弩箭破空而来，钉在药庐门框上。紧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，全都射向光斑出现的方向，却只穿透了雾气。萧承嗣的怒骂声传来：“放箭！往有动静的地方放！”
私兵们乱箭齐发。
沈令仪数着箭矢破空的声音，心里估算着他们的箭囊存量。大约三十息后，箭雨渐稀。她透过门缝看见萧承嗣下了马，正犹豫着要不要进林。
“该收网了。”她低声说，从袖中抽出一卷极细的蚕丝线——这是从药庐里翻出来的缝伤线，被她搓成了三股。线的一端系在门楣上，另一端绕过屋梁，垂在门外那棵老梅树的枝桠间。
萧承嗣终于按捺不住，带着两名亲兵踏进了梅林。
他走得很慢，刀已出鞘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当他的靴子踩过沈令仪预设的那片积雪时，沈令仪猛地拉动蚕丝线。
屋顶积蓄了一夜的冰雪轰然倾泻。
不是普通的雪崩——她提前在屋顶撒了层薄薄的石松粉，雪块落下时粉尘飞扬，瞬间遮蔽了视线。萧承嗣和两名亲兵被隔在了雪墙这边，后面的私兵被挡在了那边。
就是现在。
裴归尘从雪堆中暴起。
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，长剑出鞘的寒光刺破粉尘。两名亲兵甚至没来得及举刀，脖颈上就已多了道血线。萧承嗣惊惶后退，却被脚下的枯枝绊倒，剑尖稳稳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。
“别、别杀我……”萧承嗣的声音在抖。
沈令仪从容地从药庐里走出来。她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，匣盖上刻着沈家的家徽——一枝缠绕着锁链的梅花。她在萧承嗣面前蹲下，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只有一卷泛黄的丝绢。
“萧大人，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知道我父亲入狱前，最后见的人是谁吗？”
萧承嗣瞪大眼睛。
沈令仪将丝绢展开，平铺在雪地上。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个小暖炉——那是药庐里煎药用的，炭火还红着。她将暖炉悬在丝绢上方三寸处。
温度逐渐升高。
丝绢上开始浮现出字迹。先是淡淡的褐色，随后越来越深，最后变成清晰的墨色。那是一张表格，列着时间、银两数目、经手人代号，最右侧盖着兵部的暗章。
“永昌十七年三月，军械采买银，五十万两，经手人‘灰雀’。”
“永昌十七年六月，边关粮草银，八十万两，经手人‘青鱼’。”
“永昌十七年九月……”
萧承嗣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死灰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睛死死盯着丝绢最下方那个印章——那不是兵部的官印，而是萧家老太爷私人的花押。
“不可能……祖父说那些账目都烧了……”
“烧的是明账。”沈令仪收起暖炉，字迹又慢慢淡去，“我父亲管了二十年军需，早就料到有人会动手脚。所有过手的银两，他都会用特制药水在丝绢上留一份暗账。这药水遇热显形，冷却消失，水火不侵。”
她俯身靠近萧承嗣：“萧大人，你现在明白了吗？你祖父派你来杀我，不是因为我查到了什么，而是因为——你知道得太多了。你是弃子。”
萧承嗣浑身一震。
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，听动静至少是上百人的队伍。禁军的旗号在雾气中隐约可见。
沈令仪从瓷瓶里倒出一颗褐色药丸，捏开萧承嗣的嘴弹了进去。药丸入口即化，萧承嗣惊恐地想喊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。
“十二个时辰内，你说不了话。”沈令仪站起身，“足够禁军把你押回京城了。”
她回头看向裴归尘。
裴归尘还保持着持剑的姿势，剑尖稳稳指着萧承嗣的咽喉。但他的眼睛看着的却是沈令仪，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——不是感激，不是欣赏，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灼亮，像在黑暗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火把。
禁军的马蹄声已到林外。
沈令仪收起丝绢匣子，拍了拍衣摆上的雪。
“该走了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