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刀拿稳，手腕别僵。”
林跃站在陈默身后，手里拿着根筷子，轻轻敲了敲陈默的手背。
陈默正跟一根白萝卜较劲。他低着头，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，手里的菜刀有些抖，切出来的萝卜片薄厚不一，有的像纸，有的像木板。
林跃沉默，伸手按住陈默的肩膀，示意他停下。
“看我的手。”林跃拿起刀，手腕放松，刀刃顺着萝卜的纹理滑下去，“嗒嗒嗒”三声脆响，三片萝卜整齐地落在案板上。
陈默盯着看了两秒，点了点头，重新握紧刀柄。
就在这时候，林跃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。
那是苏晚的专属铃声。
林跃把刀递给陈默：“接着切，切不好这根别吃饭。”
他掏出手机，按下接听键：“喂？”
“你看一下川味世家今天发的预热海报。”苏晚的声音有点急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“我已经发你微信了。”
林跃皱了下眉，点开微信。
屏幕上跳出一张图。那是川味世家新发的宣传海报，背景弄得花里胡哨的，上面印着两道新菜的特写——“低温水煮鱼”和“蒜泥白肉2.0”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独家秘方，重磅回归。
林跃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怎么搞的？”胖哥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空心菜从灶台那边转过来，看林跃脸色不对，凑了上来，“咋了？苏晚说啥了？”
林跃沉默，把手机递给胖哥。
胖哥眯着眼看了一眼，“哎哟”一声：“这他妈不是咱俩前两天刚琢磨出来的那个吗？那个低温水煮鱼，不是你说要搞什么分子料理那个？”
“还有一个蒜泥白肉。”林跃拿回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，“你看那个介绍。”
海报上详细写着：选用特制红油，加入低温慢煮工艺，保留鱼肉最原本的鲜嫩，辅以独家秘制酱料……
这描述和林跃那本手稿上写的，几乎一字不差。
胖哥脸上的肉抖了一下，把菜盘子往旁边一摞：“这帮人是变戏法的？前脚咱刚定下来的东西，后脚他们就出海报了？”
林跃没接话，转身走到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前。
他拉开抽屉，拿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。
本子是他自己平时瞎琢磨记录用的，平时也没怎么特意藏，就随手扔在这。
林跃拿起本子，先看封面。
封面的右下角有个折角，那是他平时随手翻出来的习惯，没毛病。
他翻开本子，翻到记录“水煮鱼”和“白肉”的那几页。
纸张有些发皱，边缘微微翘起，那是被人快速翻动过留下的痕迹。
而在纸页的中间，有一道极淡的印子，像是有人手指甲盖不小心划过，留下了一道弯弯的痕迹。
林跃的手指在那道痕迹上摸了摸。
“有人动过。”林跃说。
胖哥赶紧凑过来：“谁啊？这几天咱们后厨就没进过外人——”
他话说一半，停住了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“王嬢？”胖哥试探着问，“不可能啊，她那两笔字都认不全，更别说看懂你画的这些鬼画符了。”
林跃摇摇头：“她这两天忙着大堂的卫生，根本没时间进后厨。”
“那陈默？”胖哥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埋头切萝卜的陈默，“那孩子老实得像个哑巴炮，平时连头都不敢抬。”
“他个子够不着。”林跃指了指收银台的高度，“而且他不识字。”
林跃合上本子，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，把这两天的流水过了一遍。
周一，送菜的来了。周二，修煤气的来过。周三……
“周三。”林跃突然开口。
胖哥一愣：“周三咋了？”
“周三那天上午，送肉的车来了。”林跃回忆着那天上午的画面，“那天你在外面卸货，我在里面配菜。送肉那个小伙子，叫什么来着？”
“小吴？”胖哥拍了大腿一下，“对，那天他说以后要常合作，还跟你套近乎来着。那天我让他把肉搬进来，他进来的时候……”
胖哥顿住了。
那天胖哥正忙着把前一天的骨头往外搬，林跃在后厨忙活着。
“那天我把单子放桌上让他签字。”胖哥咽了口唾沫，“那天你抽屉……是不是没锁？”
林跃看了一眼抽屉锁眼，那里插着钥匙。
他平时没拔钥匙的习惯。
“他进来了。”林跃说，“他进来放肉，顺手就把本子翻开了。”
“妈的！”胖哥骂了一句，“这小子是人还是鬼啊？顺手就能拍个照？”
“手机一掏，咔嚓一下，两秒钟就完事。”林跃冷笑了一声，“这活儿干得利索。”
他把本子重新翻开，指着那几页折痕：“你看这个折痕方向，他是蹲下来拍的。那天我就站在灶台前，背对着这边，根本没回头。”
胖哥气得脸都红了：“这帮人还要不要脸了？抄作业都抄到咱们锅里来了！跃仔，这咋办？这菜咱们还上不上？”
林跃把手稿本子合上，走到后面的铁皮柜前，拿出个锁头，把本子锁了进去。
“上，为什么不上？”
林跃转过身，看着胖哥。
“他们抄了配方，能抄到刀工吗？”林跃指了指角落里的陈默，“低温水煮鱼，核心不在低温，在于鱼片切多薄，厚了发柴，薄了会碎。那小子只看了个配方，他学得会吗？”
胖哥听了这话，脸色稍微缓了缓，但还是有点憋屈：“那咱不把他揪出来？”
“让子弹飞一会儿。”林跃走到灶台前，拿起炒勺，“川味世家现在就是个空壳子，赵富贵急着翻盘。让他翻，翻得越高，摔得越惨。”
晚上十点，打烊了。
后厨的灯关了一半，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。
林跃坐在小板凳上，把铁皮柜打开，拿出那个手稿本。
他翻到“低温水煮鱼”和“蒜泥白肉2.0”的那两页。
没有任何犹豫，他撕拉一声，把那两页纸撕了下来。
胖哥正蹲在地上洗最后两个盆，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：“跃仔，你撕了干啥？这可是咱好不容易琢磨出来的。”
林跃沉默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。
他在撕下来的那页纸背面，重新写了一行字：“低温水煮鱼 V2.1”。
在另一页上写：“蒜泥白肉 V2.2”。
写完，他用红笔在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粗线。
“不是改配方。”林跃把那两张纸折好，放进围裙口袋里，“是让别人觉得我们已经改了。”
胖哥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，但也知道林跃心里有谱。他擦了擦手，站起身来。
“行吧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。不过跃仔，”胖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，“那送肉的小子，以后还能让他进门吗？”
林跃把本子锁回去，拍了拍铁皮柜的盖子。
“以后换一家送肉的。这家，”林跃站起身，“以后咱们不欠他的账。”
胖哥点了点头：“得嘞。明天我就去菜市场找老张定肉，咱也不伺候这帮孙子了。”
林跃解开围裙，挂在墙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切好的那堆萝卜片，虽然还是有些厚薄不均，但比早上强多了。
“睡了。”林跃说，“明天早点来，教陈默片鱼。”
胖哥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他关上后厨的门，灯灭了一半。
林跃走到巷口，看了一眼隔壁川味世家那黑漆漆的招牌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两张手稿，揉成一团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哐当。”
垃圾桶晃了一下。
林跃转过身，朝着巷子深处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