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哥手里捏着那张送货单，像是捏着张刚出炉的烫手山芋，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跃仔，我刚才打听了，那小子今早就不干了。”胖哥把单子往桌上一拍，一脸晦气，“说是家里老娘病了，回老家奔丧去了。我看他就是做完这一票拿钱跑了！”
林跃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零钱，手指头沾了点唾沫，把几张皱巴巴的五块纸币抹平。
“没走。”林跃头也没抬。
“啊？”胖哥怔了一下，“你看见他了？”
“他要是真走了，那才叫心里有鬼。”林跃把硬币扔进抽屉里，发出几声脆响，“现在的年轻人，贪这点小利，又不想担事。他要是直接消失，反而显得太刻意。他肯定还在附近晃悠，等着看咱们有没有动静呢。”
“那我现在就去抓他！”胖哥撸起袖子，胳膊上的肉一颤一颤的，“敢在太岁头上动土，不把他那俩招子——”
“抓他干嘛？”林跃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“让他回来。”
胖哥那张大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包子，像是没听清：“啥？让他回来？这小子偷了咱的东西，你还让他回来？你是想让他把咱家锅都端走啊？”
林跃走到后厨，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，放在案板上开始解冻。
“他现在觉得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。这时候你要是去找他，就是打草惊蛇。但你要是让他回来，他反而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。”
林跃拿起菜刀，在刀刃上摸了摸：“他回来，就会继续拍。他拍什么，赵富贵就会看到什么。”
胖哥站在那儿，愣了半天，那脑筋显然没转过弯来。
“跃仔，你这是要干啥？嫌咱家配方泄露得不够快是吧？”
林跃把刀放下，看着胖哥：“胖哥，你给他打个电话。就说店里这两天忙不过来，王嬢腰疼，让他回来帮把手。工资给他加两百。”
胖哥把嘴一撇，一脸的不情愿：“两百？还给他加钱？我这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……”
“打吧。”林跃把手机递给他，“按我说的说。”
胖哥磨蹭了半天，最后还是叹了口气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了过去。
电话通了。
“喂？小吴啊。”胖哥清了清嗓子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要吃人，“哎对，是我。你在家忙着呢？……哦，那你娘身子还好吧？……行行，那我不打扰了。啥？哦，那个啥，店里这两天活儿有点多，那个王嬢腰疼犯了，那个……林老板说让你回来帮把手。对，还是那个活儿。工资给你加两百，怎么样？……行，那你明天早点来啊。”
挂了电话，胖哥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一脸便秘的表情。
“答应了？”林跃问。
“答应了。”胖哥翻了个白眼，“听声音还挺乐呵，估计以为咱们是个傻子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林跃重新拿起刀，“明天你正常干活，别盯着他，也别对他太好，就跟以前一样。”
“得嘞。”胖哥嘟囔着，“你爹要是知道咱拿后厨当谍战片拍，估计能气得从烟囱里跳下来骂你不正经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那个叫小吴的小工来了。
他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，手里拎着个保温杯，进门的时候眼神有点飘，先往收银台那边扫了一眼。
林跃正背对着他在后厨切辣椒，连头都没回。
“来了？”胖哥在那边吼了一声，“赶紧把那堆土豆削了，别磨磨蹭蹭的。”
小吴赶紧应了一声，放下包就往角落里钻。
这一天，林跃表现得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。
唯一的区别是，他在午市开始前，特意把那本黑色的手稿本拿了出来。
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随手扔在抽屉里，而是故意放在了收银台的桌面上，那是监控死角，也是林跃平时记账的地方。
本子摊开着，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：“V2.1低温水煮鱼（终版）”。
那几个字写得很大，生怕人看不见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，林跃去上厕所了。胖哥被叫去大堂搬啤酒。后厨里只剩下小吴一个人在刷地。
他刷得很慢，耳朵竖得像兔子。
等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了，小吴把手里的刷子一扔，快步走到收银台前。
他没敢拿本子，只是飞快地掏出手机，对着那摊开的一页“咔嚓”拍了一张。
然后他又迅速翻了一页，那是关于香料配比的部分。
“丁香五克、八角两克……”
小吴看都没细看，又是“咔嚓”一下。
拍完，他把本子按原样放好，甚至特意把那个折角给压平了，然后迅速转身回到角落，重新拿起刷子刷地。
整个过程不到十秒。
林跃从后门走进来的时候，小吴正弯着腰在那儿刷下水道口，刷得那叫一个卖力。
林跃路过收银台，扫了一眼那个抽屉。
那个本子的折角方向，和昨天一模一样，甚至连那个压下去的力度都差不多。
林跃嘴角扯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晚上打烊后，人都走光了。
林跃走到收银台前，把那个本子拿起来，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苏晚发了条微信：“鱼饵放好了。”
过了两分钟，苏晚回过来：“他什么时候咬钩？”
林跃看着屏幕上川味世家的那个Logo，打字回复：“等他家的新品上市。”
三天后。
川味世家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张新的海报贴了出来，还是那个花里胡哨的风格，上面印着两条大鱼和一盘肉。
标题写着：“低温水煮鱼V2.0”和“蒜泥白肉2.0”，下面还有一行醒目的红字：“改良升级，更薄更嫩！重磅回归！”
胖哥拿着手机跑进来，把屏幕怼到林跃鼻子底下：“跃仔！你看！这帮孙子真上了！这海报上的词儿跟咱那本子上写的一模一样！”
林跃正在尝那一坛刚泡好的萝卜，把萝卜咽下去，才慢悠悠地接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“还真改了。”林跃笑了笑。
“这咋办？他们要是真按这个做，那岂不是……”胖哥急得直搓手。
“没事。”林跃把手机还给他，“他现在做的是我的‘终版’。但那个版本我是乱写的。”
胖哥一愣：“乱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林跃转身去拿抹布擦手，“我在香料配比里多加了两克丁香和一种不存在的草根粉。这两种东西要是混在一起，用那个温度去煮，出不来香味，只能出苦味。”
胖哥张大了嘴，半天没合上。
“苦味？”
“对。”林跃把抹布挂好，“而且那个苦味很怪，像是吃了一口生瓜子仁，只有后味才苦，但那个苦味能把鱼的鲜味全盖住。赵富贵要是敢把这菜推出去，明天他的客人就能把那店给砸了。”
胖哥听完了，在那儿愣了两秒，突然一拍大腿，乐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哈！跃仔，你这一手绝啊！这叫啥？这就叫让他在那自嗨！”
林跃没理会儿他的乐呵，走到后厨门口，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角落里切葱花的陈默。
“别笑了。”林跃说，“明天把那个小工辞了。理由随便找个，别让他再碰咱家的灶台。”
胖哥嘿嘿一笑：“得嘞！我明早就让他滚蛋，那两百块钱工资我也给他省了，算是个封口费。”
林跃点点头，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明天，咱上真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