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味世家新品上市的第三天，中午刚过，大众点评上就冒出来一条新的差评。
评论只有两个字：“避雷。”
配图的盘子里，鱼肉白净，红油亮堂，看着卖相不错。但底下的补充说明写着：“太苦了。不知道的以为在吃中药，一股怪味，吃两口舌根都麻了。”
紧接着，类似的消息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。
“V2.0水煮鱼什么鬼？是不是香料炒糊了？”
“那个蒜泥白肉也有一股苦味，怎么吃？”
川味世家后厨。
赵富贵站在出菜口，脸色比锅底还黑。他手里拿着双公筷，从刚出锅的一份水煮鱼里夹起一片鱼肉，塞进嘴里。
入口是辣，然后是麻，最后……
一股子难以名状的苦味顺着喉咙管往上爬，像是有人往油里掺了一把烧焦的草根，又苦又涩，咽下去之后舌根还在发麻。
“噗——”
赵富贵没忍住，一口吐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他拿纸巾狠狠擦了擦嘴，吼了一声：“把后厨主管给我叫来！”
主管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，平时看着挺稳当，这时候也是一头汗，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个测温计。
“赵总，这……”
“这鱼怎么回事？”赵富贵指着那盘菜，“这苦味你是尝不出来吗？咱们卖的是川菜，不是中药铺子！”
主管抹了把汗，声音都在抖：“赵总，我是按……我是按您给的那个新配方做的。温度、时间，我都卡着秒表来的，一点没敢差。”
“配方？”
赵富贵愣了一下。
那个配方是那个叫小吴的小工从蜀香居拍回来的。当时他拿到手的时候，还特意找了两个师傅看了一眼，上面写着“终版”，步骤详细得连腌制的分钟数都有。
他以为那是林跃压箱底的绝活。
“拿来我看！”赵富贵吼道。
主管赶紧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。
赵富贵扫了一眼——丁香五克，八角两克，还有一种叫“香茅草根粉”的东西。
他不懂香料配比，但他懂味道。现在这盘鱼就是最好的证明：这配方是个坑。
与此同时，蜀香居后厨。
胖哥正一边切莴笋，一边把手机架在案板边上刷。看到那条“吃中药”的评论，他差点没一刀切到自己手指头上。
“跃仔！跃仔！”
胖哥把刀往案板上一扔，抓着手机就冲到了灶台前。
林跃正颠着勺，锅里的油火“呼呼”地窜着蓝光。
“咋了？煤气炸了？”林跃眼皮都没抬。
“不是！是隔壁！”胖哥把手机屏幕怼过去，“你看！他们真上了！真的发苦！哈哈哈哈，这帮憨批，真以为捡到宝了！”
林跃瞥了一眼那个差评界面，锅里的菜正好出锅。他利索地把菜倒进盘子里，拿抹布擦了擦锅边。
“嗯，正常。”林跃说。
胖哥怔了一下，随后反应过来，压低了声音，一脸震惊地看着林跃：“跃仔，你……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会苦？”
林跃把盘子递给出菜口的陈默，关了火，转身拿过凉水杯灌了一口。
“那两种香料，丁香和那个香茅草根粉，在六十度的低温下放一起，时间一长就会出苦味。”林跃擦了擦嘴角，“而且那个苦味很刁钻，刚吃不出来，得咽下去才反劲。我猜他们会照着做，因为他们信那个‘终版’。”
胖哥张大了嘴，在那儿半天没合上。
“妈的，你这心眼子也太多了吧？”胖哥抓了抓头皮，“那你干嘛不早点告诉我？害我担心了好几天。”
“告诉你干嘛？”林跃重新起火热锅，“我说他们会信吗？他们只会觉得我是在误导他们。现在是什么？现在是他们的客人自己说苦。一个差评，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。”
胖哥看着林跃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：“跃仔，你以前在巴黎那个什么蓝带学校，是不是也这么玩？”
林跃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，随后把一勺豆瓣酱挖进锅里。
“巴黎的后厨比这阴多了。”林跃看着红油在锅里化开，“我只是以前没还过手。”
午休的时候，后院有点阴凉。
林跃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，手里拿着块姜，正在给陈默演示怎么切姜丝。
“看刀口，要顺着纤维切，不然断掉。”
陈默蹲在旁边，看得很认真。
切了两刀，陈默突然停住了。他看着林跃，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，递过去：“你笑什么？”
林跃低头看了看屏幕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姜。
“没笑。”林跃打字回复。
陈默摇摇头，指了指林跃的嘴角，然后又在手机上点了两下。
林跃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。
确实，那块肌肉微微翘着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把嘴角的弧度压了下去，恢复了平时那张扑克脸。
他在手机上打字：“做饭的时候不要分心。切姜丝要细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什么，低头继续盯着那块姜。
晚上打烊，苏晚来了。
她今天没点菜，就要了一碗白饭，就着胖哥端上来的泡菜吃。
“川味世家那两道新菜，今天晚上下架了。”苏晚一边扒拉着饭一边说，“就在刚才。”
林跃正在算今天的流水账，手里的笔没停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赵富贵下午在后厨发了通火，把主管骂得狗血淋头。主管也不背锅，把那个配方拿出来对质。赵富贵这才反应过来，自己是被那个小工摆了一道。”苏晚喝了一口水，“那个小工估计现在已经在路上了，赵富贵派人去堵，没堵着。”
林跃在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，把本子合上。
“他意识到得太晚了。”林跃说，“菜卖出去三天，几百个差评，这口碑不是换个招牌就能洗回来的。”
苏晚看着他：“你下一步怎么办？”
“没下一步。”林跃站起来，把围裙解下来，“我就是一个做饭的。他只要不来惹我，我也懒得惹他。”
苏晚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深夜，川味世家三楼的办公室。
灯也没开，只有桌上那台电脑屏幕发着惨白的光。
赵富贵坐在老板椅上，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。
那个小工跑了，手机关机，连那个供货商那边的线也断了。现在的局面是：钱赔了一笔，名声臭了一截，最后连个替罪羊都没抓着。
他有些烦躁地划开手机屏幕，想找个人骂两句。
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的时候，突然弹出来一条旧消息提醒。
那是章国强入狱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。
时间显示是半年前。
内容很简单：“你拿我这边的货，我出事了你也跑不掉。”
赵富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他觉得章国强是在吓唬他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？
那是把他当垫背的眼神。
赵富贵深吸了一口气，手指狠狠地点在屏幕上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。
“喂，赵总？”
“帮我查一下。”赵富贵声音很低，像是在喉咙里挤出来的，“林跃最近还在接触什么人。我要知道他的每一条线。”
“这……有点难，不过我可以试试。您是想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，”赵富贵把手机捏得发紧，“他是不是还有别的招没放出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富贵把手机往桌上一扔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手机屏幕亮着，上面正好显示出蜀香居那张“诚信示范店”的铜牌照片。
赵富贵盯着那块铜牌，眼里的红血丝跳了两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