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笃笃笃笃——笃。”
最后一声有点飘。
陈默手里的刀刚切下去，刀刃在萝卜片上滑了一下，像是踩空了台阶，直接顺着萝卜皮滑到了左边。
那是左手食指的位置。
陈默没叫。
他甚至没停顿，只是猛地把手缩回来，紧紧攥成拳头，整个人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案板前。
血顺着指缝渗出来了，滴在案板的萝卜片上，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。
胖哥离他最近，正在旁边捞面条，听见动静扭头一看，手里的漏勺差点扔了。
“哎哟我去！出血了！”
胖哥把漏勺往锅里一扔，两步跨过来，一把攥住陈默那只流血的手。
“松开！松开让我看看！”
陈默咬着嘴唇，有些倔强地把手往回缩，但胖哥力气大，硬是给掰开了。
食指侧面削掉了一块皮，血正往外冒。
“你这孩子，切个萝卜丝跟玩命似的！”胖哥吼了一嗓子，转头冲着里面喊，“跃仔！拿个创可贴来！还有那瓶碘伏！”
林跃正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温，听见喊声，火一关，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看了一眼陈默的手，又看了一眼陈默的脸。
陈默脸色有点白，但眼神还是直勾勾的，没带一点泪花。
“去冲一下。”林跃拉过陈默没受伤的那只手，把他拽到水龙头底下。
凉水哗啦啦地冲在伤口上，血水淡了下去。
陈默还是不吭声，只是那只耳朵动了两下，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。
林跃拿起桌上的碘伏棉签，在伤口上按了按。陈默的手指颤了一下，但他硬是把胳膊绷直了，没往后缩。
包扎完，林跃掏出手机，当着陈默的面打了一行字，把屏幕亮给他看：
“今天不练了。去后面休息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那行字，又看了一眼林跃。
他摇摇头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开始比划。
先是指了指案板上的萝卜，然后两只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切菜的动作，最后右手握拳，大拇指倔强地竖了起来。
胖哥在旁边看着，有点急：“跃仔，他这比划的啥意思啊？怎么还不肯走了？”
林跃看着陈默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，把手机收起来。
“他说，‘我不怕’。”
午后的后院，日头毒得很。
陈默没听话。
他搬了个小板凳，坐在后门台阶的阴影里。
手里没拿刀，拿的是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葱管。左手捏着葱管，右手在空气里比划，一下，两下，切得很慢，很认真。
林跃站在后厨门缝后面，透过那层油腻腻的玻璃往外看。
胖哥端着刚炒好的员工餐盘子走过来，也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孩子，真跟你爸当年一个德行。”胖哥叹了口气，把盘子放下。
林跃没回头：“我爸当年也这样？”
“那可不。”胖哥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烟，夹在耳朵后面没点，“你爸年轻那会儿学片白肉，那个肉片得薄如纸，透光能看见字。为了练那个手稳，他片到自己拇指上三刀。”
林跃听着，没说话。
“第一刀，血流了一案板。第二刀，纱布都没包好又切。第三刀的时候，你奶奶在旁边看着实在心疼哭了。”胖哥摇摇头，眼里带着点回忆的神色，“你爸当时就说了句，‘妈你别哭，我以后不开店了’。”
“不开店了？”林跃问。
“是啊，说是不开了。结果第二天鸡刚叫，他又起来磨刀，照切不误。”胖哥嘿嘿笑了一声，“那股子轴劲儿，跟这小子现在一模一样。”
林跃看着门缝外那个在空气里“切葱”的身影，没再说什么。
第二天一早，六点刚过。
陈默准时出现在后厨。
他左手食指上缠着那个创可贴，看着有点臃肿。
他走到案板前，拿起那把用了半年的菜刀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，他低头看着那个创可贴，皱了皱眉。
左手伸出，右手飞快地一撕。
“嘶——”
创可贴被他扔进了垃圾桶。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，泛着点红，看着有点渗人。
陈默没管，直接把手按在了萝卜上。
林跃站在两米外的灶台边，正在开煤气灶。他看见了，眼皮动了一下，但没出声，也没拦着。
蓝色的火苗窜起来，“呼呼”地响。
陈默切下了第一刀。
慢。
刀刃压着萝卜纤维，有些滞涩。
第二刀。
更稳了些。
第三刀。
切出来的萝卜丝比平时粗了一点，但断面平整，没有连刀。
林跃看着案板上的进度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陈默的速度提上来了。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，“笃笃笃笃”，像是一首节奏明快的小曲。
虽然左手按着萝卜的时候，那道伤口还会被挤压到，陈默的眉心偶尔会抽一下，但他手里的刀没停。
胖哥在另一头喊：“3号桌回锅肉出锅！”
这一声吼像是开关，陈默手里的刀速更快了一点，最后一片萝卜落下，他长出了一口气，抬头看了看出菜口的方向，又低头看了看案板。
林跃踱步过去，拿起一根萝卜丝看了看。
粗细均匀，水份保持得不错。
他掏出手机，打了一行字，放到陈默面前。
“今天只切十根萝卜。切完去帮胖哥打荷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手机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晚市收摊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
陈默解下围裙，习惯性地往口袋里一揣，突然觉得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。
他掏出来一看。
是一张对折的A4纸，边角有些毛糙，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他展开纸片。
上面是用记号笔画的一张图。
画的是一只左手按着菜的侧面图，手指弯曲的角度被特意加粗画了出来。
旁边画了一把刀，刀刃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，偏离手指大概三毫米。
图下面写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很潦草，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：
“刀往左偏三度，就不会削到指节。别硬切，用腰劲带手。”
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，边角对齐，然后放进了自己贴着胸口的衬衫口袋里。
那里离心脏最近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关了灯的收银台，林跃早就走了。
陈默拿起那把刀，在手里握了握，嘴角很轻很轻地往上扯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