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老街区这片地界,有些年月了。
路面不平,电动车骑在上头颠得慌。两边的铺子大多是卷帘门半拉着,显得没精打采。
林跃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旁边,看了一眼头顶。
一块红布招牌挂在那儿,字儿褪了色,“刘记肥肠”四个字只剩下一半还看得清。
铺面不大,统共就摆了三张折叠桌。地上铺的那个塑料红地毯,边角都卷了起来,积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。
有个女人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动作慢吞吞的,擦两下就停下来看看门外,像是等着这店什么时候关门大吉似的。
林跃走进去,那是胶底鞋踩在塑料地毯上的声音。
“刘斌在吗?”
女人抬起头。她看着二十六七岁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脸上没化妆,有点疲惫的青色。
“你是蜀香居的林跃?”
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,声音有点哑,“我爸跟我说了。他马上到。”
林跃没坐,转身往里走:“后厨在哪?”
“里面。”
女人指了指那扇油腻腻的白色塑料门,“我叫刘雨桐。这店是我爸以前开的,后来他出事,关了三年。我刚接手两个月。”
林跃推开塑料门。
一股子陈年油烟味混着冰柜压缩机那种发热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灶台上积了一层黄褐色的油垢,备料台上有两个没洗干净的不锈钢盆,盆底还挂着干掉的面糊。冰箱在那儿嗡嗡响着,门封条都裂了口。
林跃皱了下眉,伸手拉开冰箱门。
里面就几盒冻得硬邦邦的肥肠,还有几捆散开的红薯粉。
“你以前做过菜吗?”林跃问。
刘雨桐站在门口,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:“没。我以前是做财务的,在北边那个物流园数单子。我爸进去了,这摊子没人管,我就回来了。”
“财务。”林跃把冰箱门关上,“那你懂算账。这店亏了多久了?”
“从开张第一天就在亏。”刘雨桐苦笑了一下,“我是真的不想干,但我爸非说这是老本行。”
正说着,后门被人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。
正是刘斌。
他没跟林跃寒暄,径直走到后厨最里面的那个碗柜前,踩着凳子,把那个牛皮纸袋塞到了最顶上一层隔板上。
那是只有爬上去才够得到的地方。
“三个月后,这个是你的。”刘斌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过身看着林跃。
林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的一角:“三个月,也是你女儿学会肥肠粉的时间?”
“对。”
刘斌点了点头,眼神往旁边正在发呆的刘雨桐身上瞟了一眼。
“她学会了,拿到了证据,她才有底气把这个店开下去。我要是直接给你,她这辈子也就是个看店的。我得让她自己拿到这个‘交换’的资格。”
林跃沉默。
这老头的算盘打得挺响,但也挺硬。
“行。”
林跃转身走到备料台前,把袖子挽了挽,“既然是交易,那就别浪费时间。你今天有多少库存?”
刘雨桐愣了一下,赶紧翻了一下那个脏兮兮的小本子:“早上进了一些,五斤肥肠、十斤粉条,还有点青菜。”
“去烧一锅水。”林跃说,“大锅,烧满。”
“哦,好。”
刘雨桐赶紧去拧水龙头。
林跃从冰箱里拿出那盒冻肥肠,放在案板上解冻。
“我教你第一步。”林跃拿起菜刀,在手里掂了掂,“肥肠怎么洗。”
刘雨桐站在旁边,有点不解:“洗肥肠还要教?不就是冲冲水吗?”
林跃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把账算错的小会计。
“你洗出来的跟别人洗出来的不一样。肥肠这东西,干净程度决定了汤底能不能喝,能不能留客。你那汤要是只有调料味,没有肥肠的油气,谁回头客?”
水烧开了。
林跃也没废话,拿过一袋面粉,直接倒进盆里。
“看好了。只用面粉,别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洗涤剂。”
他抓起一把面粉,用力搓洗着肥肠的内侧。那股子腥臊味混着面粉味儿飘出来,刘雨桐下意识地捂了下鼻子。
“搓三遍。第一遍去油,第二遍去味,第三遍定型。”
林跃的手劲很大,搓得那肥肠沙沙作响。
“搓完了,用白醋泡五分钟。这是去那个肠子最里面的那股子土腥味。最后清水冲三遍,冲到水是清的为止。”
林跃把洗好的肥肠递给刘雨桐,“你来。”
刘雨桐接过来,那是滑腻腻的一坨,她有些抗拒地缩了下脖子,但还是学着林跃的样子抓了一把面粉。
林跃站在旁边看着,没动手帮忙,只是时不时伸手指点一下:“里面,那个褶皱里。没搓到。”
刘斌一直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抽烟,看着前厅那个忙活的背影,没进去打扰。
林跃走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昏黄昏暗的。
刘斌站在铺面门口,手里捧着个一次性纸杯,里头是那种几块钱一斤的茉莉花茶。
“喝口水再走?”刘斌递过来。
林跃接过来,喝了一口,有点烫,也没什么茶味,就是香精味儿。
“三个月后账本给你。”刘斌看着巷子口,“但有一件事,我得先给你透个底。”
林跃停下脚步:“说。”
“赵富贵今天早上联系过我。”刘斌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那棵歪脖子树听见了,“他问我最近有没有跟外人接触,语气听着不像是聊天。”
林跃捏着纸杯的手指紧了紧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刘斌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鞋底碾灭,“我跟他装傻。我现在对他来说是个废人,但他要是知道我把账本留着,我也活不长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,把喝空的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。
“管好你女儿。”
林跃跨上电动车,把钥匙拧开。
“她要是学不会,那账本就是废纸。你也白忙活。”
刘斌看着林跃的车尾灯在巷子里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他吸了口气,转身看着那块褪了色的“刘记肥肠”招牌,那是他唯一的筹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