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刚忙完，后厨里的油烟味还没散尽。
林跃把最后一盘备好的肉丝放进冰箱，脱下手套，转身对着正在那里“咔嚓咔嚓”切着蒜苗的胖哥说了一句：
“从今天起，我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不在店里。”
胖哥手里的菜刀差点切到指头上。他猛地直起腰，那张大脸满是震惊：“啥？你再说一遍？”
“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。”林跃重复了一遍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要多备两斤姜。
胖哥把刀往案板上一剁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：“跃仔，你这是要干啥？咱店里正是忙的时候，下午还要备晚市的菜，你要撤？”
林跃解开围裙，挂墙上的钩子上：“我去趟城南。教人做肥肠粉。”
“教人？”胖哥瞪圆了眼，“咱自个儿的店还忙得脚打后脑勺呢，你去教别人？谁啊这么大面子？”
“刘斌的女儿。”林跃拿起抹布擦了擦手，“三个月。教会了她做菜，老刘把赵富贵的账本给我。”
胖哥听了这话，张在那儿的嘴半天没合上。他愣了几秒，眼神在林跃脸上转了两圈，像是要确认这小子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。
“拿手艺换账本……”胖哥抓了抓头皮，有些哭笑不得，“这买卖你也敢做？万一那丫头是个榆木脑袋，三个月学不会，你岂不是白跑？”
“学不会那是她的事。”林跃把抹布扔进池子，“去不去是我的事。”
他说完，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正埋头切萝卜的陈默，又指了指胖哥：“这三个月，后厨归你。陈默给你打下手。”
胖哥一听这话，那张苦脸更苦了：“我一个人炒菜？陈默切菜传菜？那你把王嬢也给我留着啊，不然我一个人哪转得过来。”
林跃笑了一下，拿手指点了点胖哥：“王嬢本来就在大堂。你要是搞不定，我让王嬢进来帮你盯着火。”
“别别别！”胖哥赶紧摆手，“王嬢那嗓门在前面招呼客人正合适，进来只会嫌我锅没刷干净。行行行，我干，我干还不行吗？”
胖哥一边抱怨，一边重新拿起刀，对着案板上的蒜苗发泄情绪：“你放心去教你的肥肠粉。你一天不在，你爹的灶台我一样给你烧得旺旺的。但这三个月的工资你可得给我算仔细了，这可是加班！”
“加班费照算。”林跃说。
陈默把切好的萝卜片端起来，码得整整齐齐的。他看了一眼胖哥，又看了一眼林跃，没出声，端着盘子往后厨外走。
经过胖哥身边的时候，胖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小子，这几天你得多跑两趟。菜刀和托盘都是手，端两天就顺了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，脚步没停，稳稳当当地出了门。
下午两点，林跃准时骑上电动车出了巷口。
苏晚是两点十分到的蜀香居。
她今天穿得挺利落，手里拎着个文件夹，进门就直奔靠窗的老位置。
“王嬢。”苏晚喊了一声，“来份炒饭，少放盐。”
“好嘞！”王嬢在那边应了一声，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，眼睛却往厨房那边瞟。
等饭上来了，苏晚吃了一口，发现今天的火候稍微有点猛，比平时多了点焦香味。她放下筷子，有些疑惑地问王嬢：“林跃呢？平时这个时候他在后面备料吧？今天怎么没见人？”
王-san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出去了。说是去城南教人做菜。”
“教人？”苏晚愣了一下，“教谁？”
“听说是为了换什么账本。”王嬢摇摇头，“具体我也没听太懂，好像是那个送外卖的还是谁的关系。反正胖哥在里面念叨了一上午了。”
苏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，没再追问，只是低头吃完了那盘炒饭。
傍晚六点，天色暗了下来。
林跃推着电动车从后门进了院子。
他把车锁好，走进后厨。里面热气腾腾的，胖哥正站在灶台前挥汗如雨，手里的炒勺敲得铁锅叮当响。
“3号桌回锅肉！辣子少放！”胖哥吼了一嗓子，那声音穿透力极强。
看到林跃进来，胖哥没停手里的活，只是用胳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：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林跃走到水池边洗手，“今天怎么样？”
“还能怎么样，忙得跟打仗似的。”胖哥把一盘菜端给出菜口，转过身来看着林跃，“教得咋样？那丫头学会了没？”
林跃关了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：“今天教她洗了四遍肥肠。比陈默第一次切葱还慢。”
胖哥“切”了一声：“那是，洗肥肠这活儿谁愿意干啊。那人家学的啥？”
“学会了一件事。”林跃走到备菜台前，看了一眼陈默切好的配料，“洗完的肥肠要用凉水泡着，热水一冲就缩了，口感发柴。”
胖哥听完，手里铲子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锅里的油，眼神有点发直，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。
过了两秒，他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你爸也是这么教我的。”
林跃抬起头。
胖哥没看他，自顾自地说道：“那时候我才刚来这店没多久，比陈默还小。有一回也是洗肥肠，我想着用热水烫一下去味快。你爸看见了，拿勺子敲了我的手背一下。”
胖哥笑了笑，脸上的肉抖了抖：“他说，‘肥肠用凉水泡着，热了就不弹了’。跟你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林跃沉默，只是静静地看着胖哥那张泛着油光的脸。
“行了，别在那儿感慨了。”胖哥重新开了火，“晚上这顿还等着呢。你去看看那冰柜里的肉解冻了没，别让我到时候没东西下锅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冰柜。
晚上收摊后，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。
屏幕亮了一下，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是刘雨桐发来的。
点开一看，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的背景是那个有些杂乱的后厨案板。中间放着一个不锈钢盘子，盘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洗好的肥肠，颜色白净，看着就很清爽。
在盘子旁边，放着一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条，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：
“明天学什么？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，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那肥肠的成色。
洗得还行，褶皱里的油膜去得挺干净。
他切回对话框，回了两个字：
“汤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