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两点,林跃的电动车刚停稳,刘雨桐就迎了出来。
她手里还抓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抹布,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围裙不见了,换了一件稍微干净点的蓝色工装。
“来了。”刘雨桐侧身让林跃进后厨,“东西都在案板上。”
林跃走进去,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塑料大盆。
肥肠泡在水里,水面透着股凉气,没见着什么油花飘着。他伸手进去捞了一根出来,捏了捏。
硬,挺,没发软。
“行。”林跃把手擦干,“看来昨天教的没白学。”
刘雨桐抿了抿嘴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。
林跃没多啰嗦,从随身带的黑包里掏出一个小纱布包,扔进空着的不锈钢汤桶里。
“这是香料包。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草果,都是最基础的。”
他又指了指旁边案板上刘雨桐准备好的猪骨和鸡架,“今天学吊汤。肥肠粉这东西,看着是吃粉,其实是吃汤。汤底不行,肥肠洗得再干净也是白的。”
刘雨桐赶紧在笔记本上写:“汤底占比多少?”
“七成。”林跃把汤桶端到灶上,“看着啊,冷水下锅。”
他抓起两斤猪骨和一个鸡架扔进去,水没过骨头三指高。
“姜片五片,葱段三根。剩下的就是它。”
林跃指了指那个香料包,然后拧开了煤气灶。
蓝色的火苗窜上来,他没调大,就留着中火。
“先大火烧开,把浮沫撇干净,然后转小火。”
水很快就开始翻滚,一层灰白色的沫子涌上来。林跃拿着大勺,手边撇边说:“撇沫子要有耐心,那一层全是血水和腥味,留一点这锅汤就废了。”
刘雨桐盯着那层沫子,看林跃撇得干干净净,汤面只剩下清亮的水波。
“好了,火调到最小。”
林跃拧了拧阀门,火苗缩成了豆大一点。
“看到那个泡了吗?”林跃指着锅底,“小泡,一直在冒,但水不翻腾。这就对了。火大了汤发白,那是油煮出来的,没厚度;火小了汤清亮,但味道煮不出来。”
刘雨桐点了点头,死死盯着那个气泡。
“这要熬多久?”
“两小时起步。”林跃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“现在两点二十,四点二十揭盖。中间这俩小时,你就守着这锅汤。别玩手机,别乱跑。”
说完,林跃转身出去了。
刘雨桐站在灶台前,两只手背在身后,像个小学生在做值日。
过了四十分钟,那股子香味还没出来,汤也就是稍微变了个色。刘雨桐有点沉不住气了,手伸过去想掀锅盖。
“啪。”
一根筷子敲在她手背上。
林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后面,手里端着杯茶。
“干嘛?”
“我……我想看看好了没。”刘雨桐缩回手,小声说。
“盖子不能掀。”林跃的声音很硬,“第一次揭盖是刚才撇沫子,第二次揭盖是俩小时后。中间掀开了,香气跑了,汤就不鲜了。”
刘雨桐赶紧把手收回来:“哦。”
“守着。”林跃说完,自个儿搬了个凳子坐在后厨门口,那是刘斌平时坐的地方。
刘斌这会儿正好从前厅进来,手里拿着个热水壶。看见林跃坐在那儿,他愣了一下,笑着摇摇头,给林跃那个茶杯里续了点水。
“你教她,比我教她耐心多了。”刘斌压低声音,“我这闺女,从小性子急,干财务那是坐得住,干餐饮那是坐牢。”
林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她比我学得快。我跟我爸学吊汤那会儿,前三次全是煮干的锅。”
“煮干?”刘斌乐了,“那你爸没揍你?”
“没。”林跃看着灶台前那个背影,“他只说了一句话,‘你对灶火没有敬畏’。”
刘斌听了,啧了一声:“你爸说话真狠。”
“他说话不狠。”林跃把茶杯放下,“但他的锅不会骗人。汤好不好喝,骗不了人。”
两点二十,四点二十。
灶台前的时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刘雨桐站得腿都酸了,换了两回站姿,但眼睛一直没敢离开那个汤桶。
“行了。”
林跃突然站起来。
刘雨桐赶紧伸手去揭盖子。
“慢点。”
盖子一掀开。
一股浓白色的蒸汽“呼”地一下涌上来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等蒸汽散去,汤桶里已经变了样——汤色奶白,像是化开的奶油,表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黄亮的油花。
那股香味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料味,而是一种醇厚的骨香,混着一点点草果的清苦味。
刘雨桐站在那儿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这……这味道是对的。”
她有些不敢相信,这锅汤是她看着火熬出来的。
林跃拿过大勺,舀了一小碗,递给她:“尝尝。”
刘雨桐接过来,吹了两口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热汤顺着喉咙下去,没有什么腥味,只有满嘴的鲜。
她端着碗,站在灶台前面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把碗放下,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,然后把屏幕转向林跃。
屏幕上写着一行字:“我明白了。我爸说的‘重新开始’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”
林跃看了一眼那行字,又看了一眼那锅汤。
“这才是第一锅。”
林跃把汤盖重新盖上,“明天用这个汤出一碗粉。你自己尝尝,觉得能卖了,再开张。要是觉得不行,明天接着熬。”
刘雨桐用力点了点头,把那碗剩下一半的汤捧起来,又喝了一大口。
林跃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刘斌正站在女儿旁边,低头看着那锅汤,脸上的褶子里都夹着笑。
“跃仔。”
林跃刚骑上车,刘斌追了出来,手里攥着那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。
“这是这周的。”刘斌把钱递过来,“算是学费。”
林跃没接:“说好了是换账本。钱我不收。”
“那是你的规矩,这是我的规矩。”刘斌硬塞进林跃的兜里,“你每天跑一趟城南,油钱电钱总得算。你要是不收,这课我就不让桐桐上了。”
林跃看了他一眼,最后没再推辞。
“行。算借的。”
林跃拧动钥匙,电动车“滴”了一声。
“明天见。”
刘斌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拐角消失,然后摸了摸那个装着账本的高柜子,转身进了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