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下午,林跃的电动车刚撑脚还没落地,刘记肥肠的后厨里就飘出一股子味儿。
不是那种刺鼻的香料精味,是一股沉稳的、熬透了骨头的肉香。
林跃走进后厨,刘雨桐正站在那口大汤桶前,手里拿着长勺,眼睛盯着桶里的汤色。
“来了?”
她听见脚步声,回头看了林跃一眼,神色里带着点紧张。
林跃没废话,走到桶边,拿起大勺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。
汤是奶白色的,看着浓,入口却没挂喉咙。
林跃咂了咂嘴,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盐少了。”
刘雨桐愣了一下,赶紧拿起旁边的盐罐子,拿勺柄挖了点盐撒进去,搅了两下。
林跃又舀了一口。
“现在对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少了?”刘雨桐有些不解,“我刚才尝着觉得有味儿啊。”
“汤的香气没被咸味托起来。”林跃把勺子放回去,“盐在汤里不光是提咸的,它是把骨头里的鲜味往水分子里压的那个压力。盐不够,香味飘在面上,喝着就没底气。”
刘雨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赶紧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准备出粉。”
林跃指了指旁边泡好的红薯粉,“滚水,烫十秒。多了烂,少了硬。”
刘雨桐深吸一口气,把漏勺拿在手里。
水开着,花翻滚。
她抓了一把粉扔进去,心里默数着数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十,她猛地把漏勺提起来,粉条在半空中带着水汽冒着烟。
“倒碗里。”
刘雨桐手一抖,粉条滑进那个白瓷碗里。她转头拿起切好的肥肠段,铺在最上面,然后又浇了一勺那个奶白色的汤底。
最后,撒葱花,撒花椒面。
第一碗肥肠粉,就这么摆在了案板上。
林跃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伸手把碗推到刘雨桐面前。
“你先尝。”
刘雨桐看着那碗粉,热气熏得她眼镜起了一层雾。她摘下眼镜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粉条送进嘴里。
她嚼了一下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嚼到第三下的时候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那种停顿不是卡壳,是一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的静止。
她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汤。
站在旁边的刘斌不知什么时候从大堂进来了。他没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,然后转身走到柜子最上层。
那个牛皮纸袋还在那儿放着,边角有些磨损。
刘斌伸手把纸袋拿了下来。
他没直接给林跃,而是拿着纸袋走到刘雨桐旁边,轻轻放在柜台上,推到了她手边。
“你自己给他。”刘斌说,声音有点哑。
刘雨桐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回身看到那个纸袋。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看刘斌,又看了看林跃。
然后她转过身,双手捧起那个纸袋,递向林跃。
“谢谢。这是你要的东西。”
林跃伸手接过来,纸袋挺沉,里面那种纸张特有的分量感压在手心。
他把纸袋直接塞进随身的黑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还有两个半月。”
林跃拉好包,看了一眼刘雨桐,“我答应教满三个月。少一天都不算。”
刘雨桐愣了一下:“我会了。我自己练就行。”
“你自己练可能练歪。”林跃转身往外走,“有些东西,尝一口对了不代表每一口都对。那是手感的记忆,得靠时间磨。”
刘斌站在后面,看着林跃的背影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林跃走到店门口,正要去推车。
“林老板。”
刘雨桐追了出来,站在台阶上喊住了他。
林跃停下脚步,回头:“怎么了?”
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刘雨桐有些喘,“为什么要帮我们?那账本本来就是你想要的,你拿走就是了,干嘛还要费劲教我三个月?”
林跃手搭在车把上,风吹过巷口,带起那棵歪脖子树的一阵哗啦声。
他想了一下,看着刘雨桐:“因为有人当年也帮过我爸。”
刘雨桐没听懂:“帮过?”
“我爸刚开店那会儿,差点被人把铺面收走。有个老厨师帮他说了一句话,保住了这个店。”林跃说,“我爸记了三十年,直到走的时候都还在念叨。”
林跃跨上车,拧开钥匙。
“现在轮到我记了。”
电动车窜出巷口,汇入城南那条嘈杂的街道。
回到蜀香居的时候,晚市刚起。
胖哥正满头大汗地在那儿炒菜,一看林跃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跃仔!咋样?那账本拿回来了没?”
林跃沉默,径直走到后厨最里面的那个储物间。
他把门关上,打开灯。
那个牛皮纸袋放在置物架上。
林跃手有点稳,慢慢撕开封口的胶带。
里面是一本用旧挂历纸装订的账册。
纸张有些发黄,透着一股霉味。
翻开第一页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但一笔一划都很有力。
“2014年6月,特供花椒,进价45一斤,售价——”
条目很清晰。
“收货方:赵富贵(川味世家)。签字:赵。”
林跃往后翻。
每一页都记录着不同食材的流向,甚至还有几笔“物流疏通费”的备注。
时间跨度整整五年。
胖哥这时候擦着手溜进来了,凑到林跃旁边看了一眼。
“妈的……这上面全是名啊。”胖哥指着那个签名,“这真的是赵富贵写的?”
林跃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一张单据。
上面的字迹还是那个签名。
“跃仔,”胖哥压低了声音,咽了口唾沫,“这东西要是拿出来,能让赵富贵进去几年?”
林跃看着那个名字,手指在那个“赵”字上点了点。
“不是几年。”
林跃合上账本,重新装进牛皮纸袋,塞进最深处的那个铁皮柜里。
“是让他这辈子,再做不了餐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