拿到账本的第二天,蜀香居还没开门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。
林跃把卷帘门往上推,“哗啦”一声响。
门刚拉上去一半,他就顿住了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背着个黑色的小旅行包,穿着件不起眼的灰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没睡醒,又像是一夜没睡。
是韦少。
林跃手没松开门把手,看了他一眼:“你站多久了?”
韦少脸上有点青茬,眼底下一片乌青,声音发闷:“两个多小时。怕你还没起。”
林跃没再多问,把门彻底推上去,卡住。
“进来。”
后厨的灯还没开,只有外头透进来的光。
林跃拿了个干净玻璃杯,接了杯温水放在不锈钢桌上。
“喝。”
韦少也没客气,端起来喝了一大口,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,两只手捧着,像是要找点温度。
“怎么来了?”林跃一边系围裙一边问,“不在你那世家当少东家,跑我这小馆子来?”
韦少盯着杯子里的水纹,好半天才开口:“上次比赛输了之后,我回去想了几个月。”
“想明白了?”
“想不明白。”韦少苦笑了一下,“我家三代人做川菜,都是按菜谱做、按规矩做。火候少一秒不行,多一秒也不行。我站在灶台前,脑子里全是图谱,全是我爷爷那张脸。我输给你,不是输在技术。”
林跃把案板擦干:“输在哪?”
“输在包袱。”韦少抬起头,眼神直勾勾的,“我做菜的时候,想到的全是家族招牌,全是不能丢的脸面。你没有这个包袱。你的菜是活的,我的是死的。”
林跃想起苏晚上周随口提过一句,说韦少回去之后把他家那几道老招牌菜全改了,改得他爷爷差点拿拐杖打断他的腿,结果改完之后口碑反倒翻了一倍,老食客都说吃出了新味儿。
看来这几个月,他是真在心里把那锅老汤给搅浑了。
“那你想学什么?”林跃拿起菜刀,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。
“学你那个没有包袱的川菜。”韦少放下杯子,站直了身子。
林跃低头看着刀刃,手指在那光刃上轻轻刮过。
“没有包袱的菜不是学出来的。”林跃把刀往案板上一扔,“是你做出来才发现没包袱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那一袋子刚送来的小葱。
“你既然来了,就别闲着。先从切葱开始。”
韦少看着那堆葱,愣了一下:“我要切多久?”
林跃没看他,转身去开煤气灶:“切到你觉得葱不会说话的时候。”
韦少没听懂,但他没再问,走过去拿起那把备用的菜刀,站在了陈默旁边的位置。
八点半,胖哥哼着小曲儿进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俩肉包子,正准备咬,一进门看见案板前站着俩人。
一个是陈默,一个是那个上次来砸场子的韦少。
胖哥包子差点掉地上,赶紧嚼了两口咽下去,凑到林跃旁边小声问:“跃仔,这韦少咋在这儿?还拿着刀……这是要寻仇啊?”
林跃正在尝早上刚熬的红油,头也没回:“来学切葱的。”
“切葱?”胖哥瞪圆了眼,大步走到韦少身后,探头往案板上一看。
那一堆切好的葱花,有的厚有的薄,有的长有的短,倒是堆得挺整齐。
胖哥“切”了一声,指着那一堆:“你这是葱块,不是葱花。哪有把葱白切这么厚的?”
韦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,脸有点红。
他堂堂韦家菜传人,被人指着鼻子说不会切葱。
但他没反驳,只是低头重新拿起一根葱,调整了手势,轻轻切了下去。
胖哥看他还算老实,撇了撇嘴,转身去开自己的灶:“跃仔,你心真大。上次他还想把你店给封了呢,你就这么留在这儿?”
“他站了两个多小时了。”林跃把红油端下来,“让他切吧。”
午市高峰期,后厨忙得像打仗。
“3号桌水煮鱼一份!快点!”胖哥在灶台前吼着,铲子敲得锅震天响。
“来了。”
一个声音应了一声。
韦少穿着件借来的大号围裙,端着那个滚烫的装水煮鱼的砂锅,从林跃身边走过。
他手腕稳,步子不快不慢,眼睛盯着碗里的油面,连个边都没洒出来。
王嬢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看见韦少端着菜出来,愣了一下,扭头对林跃喊:“这小伙子端盘子倒是挺稳的嘛!看着不像生手。”
林跃正在炒回锅肉,铲子翻得飞快:“世家的人,端盘子端了十几年了。基本功比我扎实。”
王嬢“哦”了一声,看着韦少把砂锅稳稳当当放在客人面前,还顺手拿纸巾把桌上的水渍擦了,忍不住点了点头。
下午两三点,人潮散去。
后院的风有点凉。
韦少坐在台阶上,腿伸得直直的,盯着那堵灰扑扑的墙发呆。
陈默洗完手,拿着根姜走出来,蹲在另一边练切姜丝。
“笃笃笃笃。”
细微的切姜丝声在安静的午后听着挺清晰。
韦少转过头,看着陈默那双瘦削的手,手指虽然有点伤,但动作却利索得很。
他犹豫了一下,开口问:“你学多久了?”
陈默停下刀,抬头看了看他。
他伸出右手,把小拇指、无名指、中指弯进去,只留食指和大拇指,比划了一个很小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旁边那堆切好的姜丝。
意思是:不到一个月。
韦少看着那个手势,又看了看陈默切的那堆细如发丝的姜丝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到一个月……”韦少喃喃了一句,眼神有点复杂,“你比我快。”
陈默似乎看懂了他的情绪。
他放下手里的姜,指了指灶台那个方向,然后双手合在胸口,比划了一个“用心”的动作,最后冲韦少竖起了大拇指。
韦少看着那个大拇指,又看了看陈默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没说出来,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握了十几年名贵菜刀的手。
那双手上面,今天才第一次沾上了蜀香居的葱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