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备料时间。
胖哥端着一大盆刚切好的五花肉片哼着小曲儿走进后厨,那是他昨晚特意让林跃留的,说是午市的回锅肉得备个够。
一进门,那哼曲儿的声儿就断了。
韦少正站在胖哥常用的那个灶台前,手拧着煤气阀门,蓝幽幽的火苗“呼”地窜上来,舔舐着那口黑铁锅的底。
胖哥两步跨过去,把那盆肉片往不锈钢桌上一砸。
“哐当!”
盆底撞在案板上,震得旁边的调料罐都晃了两晃。
“谁让你动我灶台的?”
胖哥那嗓门,震得后厨顶上的积灰都往下掉。
韦少手一顿,回过头,看着胖哥那张横肉直颤的脸,眉头皱了一下:“我试一下火力。这口锅的温度分布不太匀。”
“试个屁!”胖哥伸过去一把将煤气阀门关掉,火苗瞬间熄灭,“这个灶台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我用了二十年。你一个外人,别碰。”
韦少的手还悬在锅边,被那一声吼弄得有点僵。他直起身子,嘴唇绷成一条线,没说话,但眼神硬邦邦地没躲。
林跃正拿着择好的豆角从后院进来。
他看了一眼这剑拔弩张的架势,也没急着劝,就靠在门框上,手里甩着那把豆角。
“胖哥,灶台是你的。但他也是来学东西的。”林跃开了口,“总不能让他站院子里的土灶上炒菜吧。”
胖哥转过身,脸红脖子粗地指着韦少:“他不配用这个灶台。跃仔,你别忘了,这小子当初是来干啥的?他是想把咱这店给吞了!现在摇身一变说是来学切葱,谁信啊?”
韦少站在那儿,低着头看着那口冷下去的锅。
林跃把豆角扔进盆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这样。你们两个比一场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:“比啥?”
“担担面。”林跃指了指门外,“谁能用半小时内,做出一碗让巷口那位扫地的王阿姨说好的面。谁就赢。赢的人,中午这顿用那个灶台。”
胖哥撇了撇嘴,解开围裙:“比就比。还怕他个毛头小子?”
林跃补充了一句:“现在去菜市场买料。各做各的,不许看对方的。”
“得嘞!”胖哥转身就往外走。
韦少看着林跃,林跃指了指后门:“你从后门走,去南边那个摊子。”
半小时后。
蜀香居后厨里两股味儿在打架。
左边那口锅,胖哥正挥着铲子。他做的是最传统的担担面。
肉臊在油里煸得滋滋作响,炸得微微焦黄,那股子猪肉的荤香顺着油烟就飘出来了。
红油辣子泼进去,香辣味瞬间盖过了肉臊的油腻。
面条在锅里翻滚,胖哥捞出锅,甩干水,那一把花生碎撒上去,“哗啦”一声,铺得满满当当。
右边那口临时支起的小灶,韦少做得极静。
肉臊被他打成了细末,复炒之后像是一层肉泥。
红油不是泼的,他是用花椒低温萃取出来的,颜色透亮,闻着只有清冽的椒麻味,不呛人。
面条先蒸了半熟,再下锅煮,那种半透明的质感看着就不一样。
“好了。”
两人几乎同时端着碗走出去。
林跃早就把巷口那位穿着橘红色马甲的清洁工阿姨给请进来了。
阿姨有些局促,手里还拿着那个大扫把,在那儿擦着鞋底的泥:“老板,这……这是要干啥?”
“没事,阿姨。”林跃递给她一双筷子,“尝尝这两碗面。哪个好吃,说实话。”
阿姨看了看桌上的两碗面。
左边那碗,红彤彤的,上面堆着肉臊和花生,看着就热乎。
右边那碗,摆盘精致,肉末铺得平平整整,红油清亮得像茶汤。
阿姨先拿起胖哥那碗,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。
她嚼了嚼,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碗底的汤。
“暖和。”阿姨咧嘴笑了,“这面有劲儿。”
胖哥站在旁边,嘴角往上咧了咧。
阿姨放下碗,又去尝韦少那碗。
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。
嚼了几下。
阿姨的眉头皱起来了。
她又嚼了几下,最后咽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这啥玩意儿?”阿姨指着那碗面,“花里胡哨的,吃着跟没放盐似的。还没街口那家三块钱一碗的香呢。”
韦少的表情僵住了。
他站在桌边,看着那碗被挑了两筷子就放下的面。
那是他改良了无数次的新派担担面。
胖哥站在旁边,看着韦少那副吃瘪的样子,没笑,也没说话。只是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最后又咽回去了。
林跃走过来,指了指韦少那碗面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林跃看着韦少,“花里胡哨的,不如一碗暖和的。你输了。”
韦少没吭声。
他弯下腰,把那碗还剩大半的面端起来。
他又吃了一口自己的面。
面是滑的,肉是细的,油是香的。
但确实,嘴里少了点什么。
那种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的劲儿,没有。
晚上收了市。
后院的风有点凉。
韦少蹲在台阶下面,面前放着那碗早就坨了的担担面。
他拿着筷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面条。
“给。”
一双筷子递过来,旁边放着一碗刚盛出来的白米饭,上面铺着两块咸菜。
韦少抬头。
胖哥端着另一碗饭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。
“吃吧。看你那样,一下午没吃饭吧。”
韦少接过碗,有些迟疑:“谢谢。”
胖哥扒拉了一口饭,嚼得挺香:“你那个面,我尝了一口。技法没问题。甚至那个低温萃取的法子,比我这土法子科学。”
韦少低着头:“但是输了。”
“输了是因为你忘了放一勺猪油。”
胖哥咽下嘴里的饭,指了指那个空了的灶台方向。
“担担面没有猪油,就是一碗有肉臊的素面。你那个清油,看着亮,吃着飘。”
韦少愣了一下:“猪油?”
“对,猪油。”
胖哥用筷子头敲了敲碗边,“我师父当年教我的第一件事——面要香,先要舍得放油。不是多了就好,是少了就不对。你那个萃取技术再好,顶不住猪油那一口厚味。”
韦少看着碗里的白饭,想了想那个清洁工阿姨说的“暖和”。
那两个字,大概就是这勺猪油的意思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韦少拿起筷子,大口扒了一口饭。
胖哥看着他吃,哼了一声:“别以为这就完了。明天早上那堆葱,还得你切。切不完不许动火。”
韦少嘴里含着饭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后厨的灯灭了,只剩下一盏昏黄的小灯照着那两张吃饭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