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巷子里的雾气还没散。
胖哥把电动车往门口一支,手里拎着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,推开蜀香居的后门。
原本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,结果一抬头,看见那个身影已经站在案板前了。
韦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,脖子上挂着条毛巾,正低着头切葱。
案板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三碗葱花。
胖哥咬了一口包子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比昨天细。
虽然粗细上还有点出入,但那种乱七八糟的切法不见了,每一刀都落了实。
胖哥嚼着包子,没吭声,转身走到架子最里层,摸索了一会儿,拿出一把刀。
那刀看着不起眼,木柄被磨得溜光水滑,刀刃泛着那种沉甸甸的乌光。
“把你手里那把扔了。”
胖哥把刀往韦少面前的案板上一拍,“那把刀太轻,飘,压不住葱味。”
韦少停下动作,看了一眼那把旧刀:“这是谁的?”
“我师父的备用刀。”胖哥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“也就是跃仔他爸。以前这把刀是专门用来切佐料的,重,手稳。你用这个。”
韦少伸手握住刀柄。
确实重。
握在手里的那一刻,手腕那种悬着的感觉瞬间没了,刀自身的重量带着刀刃自然下垂。
“别愣着,切。”胖哥在旁边找了张凳子坐下,“我看看你怎么下刀。”
韦少重新把葱段放好,右手握刀,第一刀切了下去。
“哒。”
声音有点闷。
胖哥伸出手,一把攥住韦少的右手手腕。
“松点。”
胖哥的手劲大,捏得韦少手腕一疼,“你切葱的时候手腕是僵的,跟切肉似的。葱是软的,你得顺着它的劲儿走,不能硬切。”
韦少试着把手腕松下来。
“看着我的节奏。”
胖哥拿过一把刀,随手抓起两根葱。
左手按住葱段,指关节顶住刀面,右手落下。
“听声音。”
“嘚、嘚、嘚。”
三声脆响,节奏极快,但每一声都清清楚楚。葱段瞬间散开,变成了一堆均匀的碎粒。
“看见没?刀尖不离砧板,用刀的前半段,像小鸡啄米一样。”
胖哥把刀一扔,“你自己试。”
韦少深吸一口气,重新调整了姿势。
第一刀下去,“哒”,可以。
第二刀,“哒”,稍微偏了点。
第三刀——刀刃卡在了葱环里,没切断,带出了一条长长的绿丝。
韦少皱了皱眉。
“不行。”胖哥在旁边看着,摇了摇头,“再来。”
整个早上,蜀香居的后厨里就回荡着这种单调的声音。
“哒哒哒,哒哒哒。”
陈默蹲在角落里,正在挑拣花椒里的黑籽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韦少。
那个平时穿着西装、一副世家公子做派的韦少,此刻低着头,额头上全是汗,一刀一刀地在那儿磨。
林跃中途进来倒水,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葱花,没说话,倒完水转身就走了。
快到中午十一点,午市快开始了。
韦少感觉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那种酸不是肌肉疼,是那种骨头缝里的酸。
“停。”
胖哥喊了一声。
韦少手一抖,差点切到指甲。
胖哥走过来,拿起最后那一碗葱花。
他抓起一把,在眼前摊开看了看。
粗细均匀,没有连刀的,也没有切烂的。每一颗葱花都像是绿豆大小,看着利索。
胖哥把葱花倒进备料盆里,拍了拍盆边。
“行了。”
他没夸,语气还是那样平,“这点够午市用的了。明天切姜。”
韦少愣了一下,抬头看着胖哥。
“姜比葱硬,切的时候用巧劲,别死按。”胖哥解开围裙,准备开火炒菜,“去洗个手,准备端盘子。”
“哎。”
韦少应了一声,把那把旧刀擦干净,放回刀架上。
晚上收市,后厨的灯关了一半。
韦少坐在角落那张小马扎上,两条腿酸得直哆嗦。
他从兜里摸出手机,划拉了两下。
屏幕上是一张旧照片,像素不高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照片里是个老式的厨房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站在灶台前,身后是一排擦得锃亮的调料罐。那是他爷爷。
韦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最后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。
陈默正好收拾完东西路过,看见韦少坐在那儿发呆。
他停下脚步,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,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他把纸条递给韦少。
韦少接过来。
上面写着:“切葱的时候你在想什么?”
韦少看着这行字,又看了一眼陈默。
他想了想,拿起笔,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:
“什么都没想。第一次什么都没想。”
写完,他把笔盖扣上,把纸条递回去。
陈默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伸出右手,在韦少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然后转身进了后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