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,蜀香居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后院那盏昏黄的路灯亮着,几只飞虫绕着光圈转。
胖哥坐在那摞空的啤酒箱上,手里夹着根烟,也没抽,就看着那烟头一点一点烧短,灰往下掉。
脚步声从后面传来。
韦少端着两个搪瓷茶缸走过来,热水冒着气。
“胖哥。”
韦少把其中一个茶缸递过去,“喝口水。”
胖哥抬眼皮看了一下,伸手接过来:“谢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,热茶顺着喉咙下去,舒坦了不少。
“今天那碗面,还行。”胖哥把茶缸放在腿上,指了指前面,“那个扫地阿姨走的时候,剩的汤不多了。”
韦少站在旁边,双手插在围裙兜里:“谢谢你教我那个猪油的事。要是没那一勺,那碗面还是飘的。”
胖哥哼了一声,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。
“猪油的事儿,又不是我发明的。当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,我也是那个德行。”
韦少看着他:“林跃他爸?”
“对,林国栋。”胖哥看着地上那个黑乎乎的烟印,“二十年前,我十八岁。那时候我比你还愣,拎着个包就跑来拜师。老头子也没说收,也没说不收,就指了指后厨那堆碗——‘洗完再说’。”
“洗了多久?”韦少问。
“整整一个月。”胖哥比划了一下,“那手泡得发白,皮都皱了。我就想学炒菜,结果天天摸洗洁精。那时候我真想不通,觉得这老头是故意整我。”
胖哥拿起茶缸又喝了一口。
“后来终于让我上灶了。第一道菜,蛋炒饭。”
韦少愣了一下:“蛋炒饭?”
“对,最简单的,也是最难的。”胖哥眯起眼睛,像是在看那个旧灶台,“我那是第一次正式炒饭,火大了,饭粒有点焦,鸡蛋也没打散,成块了。我自己尝了一口,觉得还能吃,就端给老头子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胖哥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苦味,“老头子看都没看,端起来直接倒进了泔水桶。”
韦少没说话。
“他说了两个字:‘重来’。”
胖哥伸出两根手指头,“我那天就在那儿炒,炒糊了倒掉,炒糊了倒掉。整整七次。到第七次,我也没心思了,就想着炒完赶紧滚蛋。那次火候反而稳了,鸡蛋也匀了。老头子尝了一口,放下勺子,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这个可以。明天早起练切菜。’”
胖哥说到这儿,摇了摇头:“就这一句。没有‘做得好’,没有‘辛苦了’。那时候我觉得这老头心真狠,连句好听话都不会说。后来我自己站在这灶台前头,一站就是二十年,我才明白——不说废话的师父,才是真师父。”
韦少站在那儿,没出声。
“我爸妈走得早。我十八岁以后,可以说是老头子养大的。我没爹,他在我心里就是个爹。”胖哥声音有点低,“他走了以后,这店归林跃。但这灶台,我得替他守着。”
胖哥抬起头,看着韦少:“所以那天你站在这儿,我心里头第一反应就是——你不能碰。那不是一块铁板,那是老头子站过的地儿,是他那一辈子站稳了的地方。”
韦少点了点头,手抓着茶杯的边缘:“我懂了。”
“懂了就好。”
胖哥把茶喝干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明天开始,这灶台让一半给你。你站左边,我站右边。要是再把葱花切得乱七八糟,我照样拿勺子敲你手。”
韦少赶紧直了直腰:“明天肯定切好。”
胖哥往回走,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:“韦少。”
“哎。”
“你说你爸走得早,我也没问过。”胖哥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,“既然都一样,就别在那儿矫情。把活儿干好,比说什么都强。”
韦少站在原地,看着胖哥那个宽厚的背影钻进了后厨。
“胖哥。”
胖哥没回头:“赶紧睡。”
“我爸也走得早。”韦少说,“所以我知道你在守什么。”
胖哥那只迈出去的脚顿了一下。
他在黑暗里站了两秒,最后只扔下一句:“知道了就滚去睡觉。明天六点起来备料,迟到一分钟扣十块钱。”
说完,后厨的门“哐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韦少回到那间临时的小宿舍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路灯光。
他坐在床边,把手机摸出来。
备忘录打开,手指在上面敲了一行字。
“切葱的时候在想师父。切完发现比刚才好。”
写完,他没有点保存,也没有关掉。
他就拿着手机,借着那点微光,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最后,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躺下翻身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