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半,蜀香居的大堂灯还亮着。
最后一批客人早就走了,胖哥在后院收拾明天的菜筐,林跃把那本厚厚的牛皮纸账本摊在收银台上。
苏晚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那个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这一页完了。”
林跃翻了一页,手指在那个手写的表格上划过。
苏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,把这一个个数字搬进电子表格里。这已经是她连续录入的第三天,眼睛都有些发红。
突然,她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,没落下去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苏晚把电脑屏幕往林跃那边推了推,“‘特供’花椒的收货方,除了之前知道的川味世家,这一页上还有三个新名字。”
林跃凑过去,盯着屏幕上的光标。
“巴蜀味业”、“锦城供应链”、“川悦餐饮”。
“这是这一批的?”林跃问。
“对,而且数量不小。”苏晚切了个窗口,开始在网上搜这几个名字,“巴蜀味业,是成都那边一家挺大的豆瓣酱厂。锦城供应链,看名字就知道,是那种连锁火锅店的中央厨房。至于这个川悦餐饮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点开一个页面。
“重庆一家开了十二年的老牌川菜馆,在当地名气挺大。”
林跃看着那三个名字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赵富贵这摊子,铺得比我想的大。”
“不只是大。”苏晚指着屏幕上的经营范围,“他不只是给自己的店供货。按照这个流向,他是整个西南地区‘特供’花椒的渠道总代理。那些想要那种‘特殊香味’的馆子,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道。”
林跃沉默,伸手把账本往后翻了翻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挺清晰。
翻到中间某一页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行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很轻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2018年12月,渝北区抽查,送检样品替换,花销两万三。”
林跃指着那行字:“看这个。”
苏晚凑过来,眯着眼辨认那潦草的字迹。
“送检样品替换?”她念了一遍,随即反应过来,“我去,这是说用别的花椒冒充合格的送去检查?还是说用合格的冒充那种特供的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林跃的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,“但这说明一件事——赵富贵不只是卖花椒,他还参与过伪造成分的操作。两万三,那就是买通关系的钱。”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把这些敲进备注栏里。
“这要是交上去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她合上电脑,揉了揉太阳穴,“你打算拿这个怎么办?直接给警察?”
林跃把账本合上,动作很慢。
“先放着。”
苏晚愣了一下:“放着?”
“现在交出去,赵富贵顶多罚点钱,甚至可能只是整顿一下供货渠道。他在那边的根基动不了。”林跃把账本收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,锁好,“我要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“等他自己把路走死。”林跃站直身子,看着门外漆黑的巷子,“等他动得更大,等到必须有人管的时候,再把这个扔出来。”
苏晚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林跃转过身:“变什么?”
“刚认识你那会儿,遇到这种事,你大概二话不说就拿着证据去报警了。”苏晚把电脑装进包里,“现在你会忍了,会算了。”
林跃笑了笑,那笑意很淡,也没到眼里。
“因为交出去没用。”
他指了指后院的方向,“我爸当年也报过案,结果呢?撤诉了。赵富贵这种人,普通的举报对他来说就是蚊子叮一下。我要的不是他疼一下,我要的是他这辈子再也没办法碰川菜。”
苏晚没再说话,拎起包站起来。
“行,那就等。”
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突然顿了一下。
“对了。”
苏晚转过身,手扶着门框,“刚才查川悦餐饮的时候,我看到个有意思的事。那家店的法人代表,姓陈。”
林跃正在擦桌子,手没停:“姓陈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他有个弟弟,叫陈放。”
苏晚看着林跃,“就是你在全国赛预赛里遇到的那个东北选手。那个用了你改良技法做回锅肉的陈放。”
林跃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“陈放?”
“对。他哥的店在用赵富贵的花椒。”苏晚说,“你教过陈放怎么做回锅肉,而他哥的店,现在就在这套‘特供’链条上。”
林跃抬起头,看着苏晚。
这关系有点乱,但理顺了挺吓人。
赵富贵的花椒,不只是卖给林跃的竞争对手,还卖给了林跃那个“学生”的哥哥。
“知道了。”
林跃把抹布扔进水桶里,“明天我去查查那家店的底。”
苏晚推开门,外面的风灌进来。
“走了。”
“慢走。”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,苏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跃站在大堂中间,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。
陈放。
那个在比赛场上对他点头哈腰的东北汉子,原来家里也早就趟进了这浑水里。
“跃仔!”
后院传来胖哥的喊声,“那几筐豆芽你还要不要了?不要我搬冰箱里去了!”
林跃回过神,应了一声:“搬进去!别受潮!”
他一边往回走,一边把手里的钥匙链转了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