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刚走不到半小时,蜀香居大堂里的那股热气还没散尽。
林跃正拿着拖把在拖地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。
那震动声在寂静的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把拖把往旁边一靠,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。
来电显示两个字:“陈放”。
林跃有些意外。自从全国赛预赛之后,他和这个东北汉子也就是互加了微信,平时连个寒暄都没有。
他按下接听键:“陈放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,像是在仓库或者后厨,风声很大。
“林老板!出大事了!”
陈放的声音很急,那股子东北口音比平时更重,带着明显的喘息声,“我哥的店,就是那个川悦餐饮,最近收到了赵富贵的一批新花椒。”
林跃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,另一只手拉开抽屉:“赵富贵的货怎么了?”
“不对劲!”陈放在那头几乎是吼着说,“赵富贵跟我也不是一路人,但他以前供的货确实没毛病。就这一批,他说是‘特级贡椒’,价钱还比以前贵了两成。但我哥用了之后,好几桌客人都投诉了。”
“投诉什么?”
“麻得发苦!”陈放说,“不是那种正常的麻,是那种苦味,像嚼了生瓜子一样的苦。客人当场就把筷子拍桌上了,说我们店是不是买了陈货。”
林跃眉头皱了一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你们还在跟赵富贵合作?”
“签了三年合同,这个月刚续签。”陈放语气里全是无奈,“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,认死理。我跟他说这批花椒有问题,让他先停了。他非但不听,还说我不懂经营,合同期内换供应商要赔违约金的。”
“违约金多少?”
“十万。”
林跃冷笑了一声:“十万块买个招牌塌了,这笔账算得真明白。”
“是啊!我现在急得满嘴泡。”陈放在那头叹气,“林老板,你是行家。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?要是真有问题,我好拿着证据去跟我哥拍桌子。”
林跃看了一眼旁边锁着的抽屉,里面那本刘斌的账本正静静地躺着。
“你能不能弄到这批花椒的样品?”
“能倒是能。”陈放压低了声音,“这批货就在仓库里锁着,钥匙在我哥手里。我明天趁他出去对账,去仓库偷抓一把。但我不知道能不能带出来太多。”
“不用多。”林跃说,“一把就够了。拿出来放在白纸上,拍清楚点,发给我。”
“行!我明白了。”陈放在那头顿了一下,“谢了林老板,这事儿我本来不该麻烦你,但我实在是没招了。”
“挂了。”
林跃放下手机,立刻把抽屉打开,拿出了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。
他翻到那一页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记录。
手指顺着那一行行手写的字迹往下滑,直到停在“川悦餐饮”那一栏。
供货记录显示,赵富贵在三个月前调过一次供货价。
原本每斤五十五块的价格,忽然变成了五十二块。
每斤便宜了三块。
在这一行字的最右边,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勾出来的小三角,旁边写着几个极小的字:
“替换批次,感官差异。”
林跃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
“感官差异。”
怪不得陈放说麻得发苦。这批货恐怕根本就不是什么特级贡椒,而是赵富贵用来试水的“新货”。
他拿出手机,把这一页账本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。
第二天下午,两点。
林跃刚从刘记肥肠回来,手机微信就响了一声。
陈放发来了两张图片。
一张是满满一大袋花椒的包装特写,上面印着“特级贡椒”四个大字,封口处还有赵富贵那家公司的防伪标签。
另一张,是一把花椒摊在白色餐巾纸上。
林跃把图片点开,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把图片放大。
照片拍得很清楚。
那把花椒颜色有些发暗,暗红色里透着点灰。
最关键的是,林跃发现了其中的猫腻。
在那堆颗粒饱满的花椒中间,夹杂着不少细碎的小颗粒。
这些小颗粒表面光滑,没有花椒那种典型的凸起油点,颜色也更黑。
林跃盯着看了半天,然后截了个图,打开和苏晚的对话框。
他把图片发了过去,又补了一句:“这批花椒掺了东西。大颗粒的是正常花椒,小粒的不是花椒,是某种辣椒籽碎,或者是压过油的废料。”
苏晚的回复来得很快,只有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过了大概半小时,苏晚发来了一条语音。
林跃点开,听筒里传出苏晚有些低沉的声音:
“我查了赵富贵那边的工商变更。三个月前,也就是你说那个‘替换批次’的时间点,赵富贵的上游供应商确实变了。他换掉了一直合作的汉源那家大厂,改成了川南一家叫‘富源农贸’的小公司。”
苏晚顿了一下。
“我又顺手查了下这家‘富源农贸’的工商注册信息。法人代表你猜是谁?”
林跃看着屏幕,手指悬在半空。
苏晚紧接着发来一行字:
“章国强的侄子,章家辉。”
林跃盯着那个名字,眼神冷了下来。
章国强。
那个把自己送进去的老家伙,虽然人还在里面蹲着,但这根线,从来没断过。
赵富贵换了上游,接盘的是章家的侄子。
这一手“左手倒右手”的把戏,玩得倒是挺溜。
林跃把手机扔回兜里,看了一眼墙上父亲的遗照。
“看来这浑水,是越搅越深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