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十点，蜀香居的后厨里只剩下排风扇还在嗡嗡转。
林跃找了两个蒜头罐子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中间，屏幕对着自己。
视频通话接通，屏幕被切成了三块。
左边是苏晚，背景是她家那个乱糟糟的书架，右手边是一杯没喝完的咖啡。
右边是陈放，背景黑乎乎的，借着那点微光能认出来是堆满杂物的仓库角落，他特意压低了声音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都在了。”林跃看了一眼屏幕，“陈放，先说你那边的情况。”
陈放把衣领往上拉了拉，对着镜头哈了一口气：“我哥还在用那批货。我也劝不住，他是认死理的人，说合同签了就得认。但我今天在后厨偷偷尝了点，那味儿绝对不对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法？”林跃问。
“麻味不对。”陈放皱着眉，像是嘴里还留着那股怪味，“正常的花椒，麻味是往舌尖上钻的，这批货的麻味是散的，而且后段有一股子刺喉咙的感觉，像吞了把沙子似的。我敢拿我的职业生涯担保，这玩意儿绝对掺了东西。”
苏晚在左边点了点头，一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，然后把自己的屏幕共享出来。
一张密密麻麻的时间线表格出现在屏幕上。
“陈放的感觉没错。”苏晚指着那条红线，“赵富贵三个月前降价的那个节点，正好是他换供应商的时候。我查了那个叫‘富源农贸’的公司，注册地在川南的一个县城工业园区，注册资金只有二十万。”
“二十万？”陈放愣了一下，“二十万的公司能供得起那么大的量？”
“这就更有意思了。”苏晚敲了一下回车，表格拉到了最下面，“但就是这个小公司，在过去两个月里，给巴蜀味业、锦城供应链和你哥的川悦餐饮都供了货。根据物流单据的推算，这三家加起来的用量，至少超过十吨。”
“十吨……”林跃眯了眯眼。
这可不是个小数目。
一个二十万注册资金的小作坊，两个月走十吨货，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窟窿。
“陈放，你哥那家店用了赵富贵几年的花椒？”林跃突然问。
“五年。”陈放叹了口气，“从我哥刚创业开始，就一直用的他家。今年是第一次出这种幺蛾子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跃指了指屏幕上的表格，“如果前四年都没问题，唯独这三个月换了供应商才出问题，那问题就出在‘富源农贸’身上，或者是赵富贵故意换了渠道。”
苏晚接过话头：“赵富贵干了十几年调料生意，他对味道的敏感度不可能比陈放差。换了供应商，货的味道变了，他不可能不知道。但他还是按‘特级贡椒’的价格卖给你们——这是典型的以次充好。”
陈放在那边急了：“这老小子，是不是想钱想疯了？这批货要是真出了事，那可不光是我哥一家店的事。”
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：“现在的问题比这更复杂。你看这三个买家——巴蜀味业是做豆瓣酱的大厂，锦城供应链是给连锁火锅店供货的中央厨房，加上川悦餐饮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看着林跃和陈放：“如果这批掺了东西的花椒流进去，豆瓣酱、火锅底料、中餐菜品全得变味。这几家产品的覆盖范围是整个西南地区，这要是炸了，那就是几十家甚至上百家店都得跟着遭殃。”
陈放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难看：“那咱们赶紧爆出来啊！把这事儿捅给食药监局，或者直接发网上，让大家都知道赵富贵在卖假货！”
“不能爆。”
林跃的声音很硬，直接打断了陈放的话。
“为啥？”陈放瞪大了眼，“留着过年啊？”
苏晚看了林跃一眼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林跃把身子往前凑了凑，看着屏幕里的陈放：“你想过没有，爆了之后会怎么样？”
“赵富贵被罚钱，甚至停业整顿，咱们赢了。”陈放理所当然地说。
“那是你想的赢法。”林跃摇了摇头，“现实是，赵富贵有合同护身，顶多算个质检不严，罚个几万块钱，换个供应商接着干。但这三家店呢？巴蜀味业的豆瓣酱、锦城的火锅底料、还有你哥做的菜，都已经用了这批货。”
林跃伸出三根手指：“只要一曝光，这三家的招牌立刻就臭了。客人不管你赵富贵是谁，他们只知道‘这家的豆瓣酱有问题’‘那家的火锅底料是假的’。最后背黑锅的是谁？是厨师，是店家。”
陈放愣住了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他也是厨师，这一刀下去，砍的是同行吃饭的碗。
苏晚此时插了一句：“而且，赵富贵是个老油条。只要风声一紧，他肯定能找到理由把责任推给‘富源农贸’。到时候章家辉那个替死鬼顶上去，赵富贵自己还能洗白。”
“章家辉？”陈放没听懂这个名字。
“富源农贸的法人。”苏晚补了一句，“章国强的侄子。”
陈放倒吸了一口凉气：“章国强？就是之前那个进去了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林跃淡淡地说，“叔侄俩，一个台前一个幕后。这盘棋，赵富贵早就布好了。现在爆出去，只能伤他点皮毛，伤不到筋骨。”
“那你说咋办？”陈放有些无力地靠在身后的货架上，“就这么干看着？”
“不爆。”
林跃的眼神沉了下来，“让他继续走。他自以为聪明，换了壳子就能瞒天过海。我们要做的，是看着他把这路走死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到这三家店因为这批货，集体出了食品安全事故，或者味道差到客人直接退菜、甚至吃出问题的时候。”林跃的声音很冷，“那时候，他自己就是证据。不用我们动手，这三家大客户就会联合起来告他欺诈。那时候要赔的，可就不止是几万块钱的事了。”
陈放沉默了。
他看着林跃，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同行，此刻眼里的那股狠劲儿，让他心里有点发毛。
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的办法。
“行。”陈放咬了咬牙，“我听你的。我就在我哥这儿盯着，我看他能作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注意安全，别把自己搭进去。”林跃嘱咐了一句。
“知道了。”
陈放挂断了视频，屏幕黑了一块。
林跃也切断了连线，把手机拿下来，塞进兜里。
后厨里重新恢复了安静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“嗡嗡”的启动声。
林跃走到铁皮柜前，拿出那本厚重的账本。
翻开“川悦餐饮”那一页。
他在那个“替换批次”的备注旁边，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在圈外面，工工整整地写了三个字：
“章家辉”。
停顿了一下。
他又在章家辉的下面，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这个章家辉，究竟只是个挂名的法人，还是章国强留下的另一颗棋子？
林跃合上账本，把它重新锁回了柜子的最深处。
这一局，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