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刚过午市，苏晚就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进了店。
店里没什么客人，胖哥在后面抽烟，林跃正拿着抹布擦那张已经擦了三遍的桌子。
“刚打印出来的。”
苏晚也不客气，拉开椅子坐下，把袋子里的几张A4纸往桌上一拍，“你要的底细，都在这儿了。”
林跃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，坐到对面。
第一页是一张标准的个人简历表。
“章家辉，章国强的亲侄子，今年三十四岁。”苏晚指着上面那张证件照，“这人以前是个二混子，没什么正经工作，整天围着章国强转。章国强进去之前，把公司的客户名单、物流渠道，一股脑全转到了他名下。”
林跃看着那一行行转让记录：“怎么转的？”
“‘业务转让’。”苏晚说，“合同签得那叫一个漂亮，钱也按规定交了税。税务局那边查不出半点毛病，合法得让人挑不出理来。”
林跃翻到第二页。
这一页记录的是章家辉接手后的操作时间线。
“章国强进去后不到三个月，这个章家辉就用‘富源农贸’的名义，把章国强以前的那些老客户全联系了一遍。”
苏晚的手指在几行加粗的字上点了点，“赵富贵就是那时候签的约。‘低价保供三年’，这合同看着像是章家辉在求着赵富贵带货，其实是把赵富贵给绑死了。”
“低价？”林跃冷笑了一声，“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。赵富贵以为捡了便宜，其实是在帮人销赃。”
“没错。”
林跃往下看，第三页是一张地图截图，上面圈着一个红点。
“富源农贸注册在川南的一个县城工业园区。”苏晚把地图放大，“但我查了物流记录，这一批批的货，根本不是从这个园区发出来的。”
“哪儿发的？”
“城北老工业区，那家十年前就被吊销执照的旧香料厂。”苏晚说，“那地方我去踩过点，大门紧锁，看着像个废墟。但后门的地上全是新的车辙印。里面的设备肯定还在转，就是没牌照，黑着干。”
林跃看着那个红圈，仿佛能闻到那股陈旧的香料味。
“还是章国强的老路子。”林跃说，“换个壳子，接着走。”
翻到最后一页，是几张银行流水的截图。
几笔转账记录被红笔圈了出来。
“过去一年，章家辉给一家叫‘安和检测’的公司转过三次钱，加起来十八万。”苏晚把那张纸推到林跃面前，“富源农贸这种小公司，做食品生意，按理说没必要找这种第三方检测机构做那么多次全检。但他不仅做了，还花了大价钱。”
林跃盯着那个名字：“安和检测？”
“第三方食品安全检测机构，在圈子里名气不大，但‘好用’。”苏晚说，“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底，资质是全的，但口碑一般。章家辉给他们转钱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买报告。”
“货是假的，报告是真的。”林跃把那几页纸在桌上顿了顿，“这一套下来，就算有人查，他也能把那份合格的检测报告拍在桌子上。”
“赵富贵也是这么想的。”苏晚靠在椅背上，“有合同，有检测报告，还有章家辉给他的低价，他有什么好担心的？”
“那风险呢？”
“全在下游。”苏晚指了指林跃手里的报告，“赵富贵按特级贡椒卖，下面三家店按特级贡椒买。等到出了事，章家辉可以推说是富源农贸质检不严，赵富贵可以推说是供应商欺诈。最后背锅的，还是那些做菜的厨师。”
林跃沉默，视线落在了报告最末尾。
那里有一行苏晚用红笔手写的备注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很急加上去的。
“安和检测的法人代表，叫王建平。”
林跃读着那行字，“三年前经手过章国强案的检测报告。当时签字的审查员是——魏洪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了苏晚一眼。
苏晚脸上的表情很严肃，点了点头：“对。魏洪不止一次。”
魏洪。
那个在第一卷里因为误判差点毁了林跃，后来又良心发现帮他澄清的老评审员。
这根线，绕了一圈，竟然又绕回到魏洪身上了。
“这事儿你跟魏洪说过吗？”林跃问。
“还没。”苏晚把那些纸收回来，重新装进牛皮纸袋，“我想先让你看看。毕竟魏洪现在的处境……”
魏洪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，虽然保住了名声，但在圈子里已经有些边缘化了。如果这时候把他牵扯进来，不知道是好是坏。
林跃沉默了一会儿，伸手把那个牛皮纸袋拿过来，拉链拉好。
“这事先压着。”
他把袋子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，“章家辉想洗白，赵富贵想赚钱，他们还得再跳一会儿。至于魏洪……”
林跃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墙上父亲那张遗照。
“这事儿还没完。”
正说着，后厨的门被推开了。
胖哥探出个头，手里还拿着把大勺：“跃仔！三号桌那客人的菜还没上呢！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了？”
林跃应了一声：“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把围裙重新系紧了一些。
苏晚坐在原位，看着那个牛皮纸袋被锁进抽屉，最后也站了起来。
“走了。”
苏晚说，“有什么动静，随时说。”
林跃没回头，摆了摆手，快步走进了后厨的热气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