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舌舔上房梁的时候,沈令仪正蹲在满地残片中间。
她没抬头,只是伸手拍了拍旁边林逸的小腿:“去,把东南角那口缸推倒。”
林逸愣了一瞬,随即反应过来,连滚带爬冲向阁内供奉的巨型水缸。那缸足有半人高,平日里蓄水防走水用的。他咬着牙用肩膀顶上去,缸身晃了晃,水哗啦一声泼出来,瞬间浸湿了周围三尺的地面。
沈令仪已经扯下墙上挂着的毡毯,扔进水里浸透,头也不抬地吩咐:“盖在第三排书架的主柱上——对,就是那根快烧断的。”
林逸手忙脚乱地照做。湿毡毯盖上去,滋滋冒着白烟,但坍塌的速度确实缓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。
沈令仪的手指在满地焦黑的纸片间飞快掠过。她的眼睛像刻刀,扫过那些尚未完全烧毁的字迹——不是读,是印。那些支离破碎的句子、残缺的编码、烧得只剩半边的印章图案,被她强行按顺序塞进脑子里。
左手掌心摊开,右手摸出袖袋里的石黛。她在掌心里飞快地划下几组符号:三横一竖,圈里带点,还有两个像是倒过来的“山”字。
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沈姑娘!”林逸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沈令仪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残片,转身就往门口冲。刚迈出两步,头顶传来断裂的巨响——
门被从外头撞开了。
裴归尘冲进来的瞬间,房梁正对着沈令仪头顶砸下来。他连停顿都没有,一把拽住她手腕往怀里带,另一只手挥剑劈开坠落的碎木,护着她滚出门槛。
两人摔在院里的青石板上。沈令仪被护在他身下,只听见头顶传来闷哼。
她撑起身,裴归尘已经松开她站直了,肩头衣料被火星烫出个窟窿。他脸色白得吓人,但握剑的手很稳。
沈令仪没道谢,直接举起手里攥着的东西——一片焦黑的纸,边缘还冒着烟。
“火是从外墙烧起来的。”她的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里格外清晰,“你们看火势走向——环形包围,东南西北四面同时起火。这不是走水,是有人绕着藏经阁泼了油。”
围过来的家丁和学子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果然,火墙呈完整的圆圈状,正往中心吞噬。
脚步声从人群后传来。萧老太爷拄着拐杖,被两个仆人搀着,走得气喘吁吁。他刚站定,还没开口——
“老太爷来得正好。”沈令仪抢先一步,声音提得很高,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藏经阁遭人纵火,孤本《锦绣论》残卷已毁。按规矩,该立即封锁现场,排查所有今日靠近过藏经阁的人。”
萧老太爷那张老脸瞬间铁青。他拐杖重重杵地:“放肆!沈令仪,你守护圣物不力,致使孤本焚毁,还有脸在此指手画脚?老夫看你这教职也不必——”
“谁说孤本毁了,就死无对证了?”
沈令仪打断他,转头看向林逸:“取纸笔来。”
林逸愣愣地“啊”了一声,反应过来后连忙跑向旁边的书斋。不多时,捧着笔墨纸砚回来,就在院里的石桌上铺开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沈令仪身上。
她挽起袖子,研墨,提笔。笔尖蘸饱墨汁,落在宣纸上的第一笔,就让几个老学究倒抽一口凉气。
那笔锋古拙沉厚,转折处带着明显的隶书遗韵——正是开国皇后手书特有的笔法。
沈令仪写得很快。一行,两行,一段。她默写的是《锦绣论》里最核心的第三章,讲的是女子参政的理据。那些句子从她笔尖流出来,遣词造句、用典习惯,甚至避讳字的写法,都和残卷上留存的部分严丝合缝。
默写到第七行时,她笔锋一顿。
然后抬起头,看向萧老太爷,也看向周围越聚越多的学子。
“诸位可知,”她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“开国皇后在此处埋了一句祖训?”
她将笔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,缓缓念出:“‘选贤不避亲疏,亦不避男女。唯才是举,社稷方安。’”
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。
沈令仪放下笔,双手捏住宣纸两角,将它举起来,对着午后斜射的阳光。
光线透过纸张,清晰地照出背面——那些用极细的针孔刺出来的、排列成特殊图案的小点。
“皇室避讳针孔。”她转向萧老太爷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老太爷应该认得吧?开国皇后所有亲笔文书,都会在背面用针孔标记皇室徽记。这规矩,直到先帝朝才废止。”
萧老太爷的嘴唇在抖。他想说什么,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沈令仪把纸放回石桌,拿起旁边的清水杯,慢慢冲洗掌心的石黛痕迹。那些符号遇水化开,变成一团模糊的灰黑。
“残卷虽毁,但里头提到一件事——当年贴身侍奉皇后的秦嬷嬷,出宫时带走了一样东西。”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抬眼,“皇后玉玺的印记拓本。那拓本能验明所有皇后亲笔文书的真伪。”
她说到这里,故意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萧老太爷脸上。
老头子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惨白,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磕在石阶上,踉跄了一下,被仆人慌忙扶住。
沈令仪心里那根弦,轻轻响了一声。
果然。
秦嬷嬷手里真有东西。而且萧老太爷知道——不仅知道,还怕那东西见光。
她不再看萧老太爷,转向裴归尘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:“裴大人,纵火案发生在国子监,是否该报京兆府?”
裴归尘肩头的伤还在渗血,但他站得笔直,闻言点头: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令仪弯腰,捡起地上那片焦黑的残纸,小心地用手帕包好,收进袖袋,“在官府来人前,还请诸位不要离开现场——尤其是今日当值的所有人。”
她说完,抬脚就往院外走。
经过萧老太爷身边时,她脚步没停,只轻声丢下一句:
“老太爷,您说秦嬷嬷要是知道藏经阁烧了,会不会急着把东西转移?”
萧老太爷猛地扭头瞪她。
沈令仪已经走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