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径直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他把证件夹合上，随手放在桌角。
“我不客气了，这会儿还没吃早饭，有点饿。”
林跃转身去倒了一杯温开水，端过去：“店小，没别的招待，您喝水。”
男人也不讲究，端起纸杯喝了一大口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：“谢了。”
他放下杯子，两只手交叠在桌上，眼神很利索，直直地看着林跃：“开门见山说吧。我是省市场监管局食品流通处的，姓郑。我们在排查一批涉嫌掺假的花椒流向，查到‘川味世家’赵富贵名下有几笔大额供货记录，资金流跟货物流对不上。”
林跃站在桌边，没动声色：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那个供货商叫‘富源农贸’，法人代表是章家辉。”郑调查员盯着林跃的脸，“有线索说，你手里有关于这批货的详细记录。”
林跃沉默。
郑调查员接着说：“我们查富源农贸查了三个月了。注册地址在川南，是个空壳子，连个办公桌都没有。实际发货地是城北一家废弃的香料厂，连生产许可证都没有。现在货流向了三家大客户，我们要的是证据链。”
林跃沉默了几秒，转身走到收银台下面。
他打开那个铁皮柜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袋子有点厚，里面装的是这几天复印好的账本复印件。
他走回来，把纸袋放在郑调查员面前：“这是赵富贵近五年的供货记录复印件。原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郑调查员看了一眼那个纸袋，眉毛挑了一下：“倒是挺齐。”
他伸手进去，把那叠纸拿出来。
第一页就是去年的供货单。
郑调查员翻得很快，一页一页地过。他的目光在某些数字上停留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。
翻到中间某一页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是三年前的记录。
“2018年12月，渝北区抽查，送检样品替换，花销两万三。”
郑调查员指着那行铅笔写的备注，抬头看林跃：“这个‘替换’，是赵富贵签的字？”
“是。”林跃说，“他承认用不合格的样品替代送检。那两万三是买通关系的钱。”
郑调查员从兜里掏出手机，对着这一页拍了两张照，一张全景，一张特写。
“这份材料，能不能借我们用用？”郑调查员问，“做个鉴定。”
“复印件给你。”林跃按住纸袋，“原件我还有用。”
郑调查员看了他一眼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复印件也能做证。只要章子是真的就行。”
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，站起身来。
走到门口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有些年头的营业执照。
“你为什么愿意提供这个？”郑调查员问，“这可是得罪人的事。”
林跃站在大堂中间，语气很平：“因为有人用了不该用的花椒。做菜的人背了黑锅，还要挨骂。我不喜欢这种事。”
郑调查员听完，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点感慨。
“你爸是林国栋？”
林跃愣了一下，点头：“是。”
郑调查员叹了口气：“我就觉得这名字耳熟。我师父当年查过章国强的案子——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他说当时有个厨师报了案，后来不知道怎么被撤诉了。那个厨师是个好人，可惜了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那辆白色的面包车发动，消失在巷子口的拐角。
林跃站在门口，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。
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胖哥手里还拿着把菜刀，急匆匆地从后厨探出头来：“跃仔！那谁啊？省局的？怎么知道的咱这儿？”
林跃转过身，把铁皮柜锁好。
“我爸当年报的案。”林跃说，“有人记得。”
胖哥愣在原地，手里的刀忘了放下来。
当天下午。
赵富贵坐在他那间宽大的办公室里，空调开得很低，但他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发粘。
桌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通知书。
红色的抬头，黑色的字——《协助调查通知书》。
省市场监管局发的。
要求他在三个工作日内，提供近三年所有花椒采购合同、供货商资质证明以及物流单据。
赵富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“笃笃”响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一个号码。
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。
“章家辉。”赵富贵的声音有些哑，“省局的人找我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有些漫不经心：“找你就找你呗，你有合同，怕什么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赵富贵压着火，“我要的是特级贡椒的单子，你给我的是掺了辣椒籽碎的货！现在人家要查物流单，一查一个准！你那边能不能把货先清了？别让人抓着把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清不了。”
章家辉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那批货已经出了十吨了。早就分散到各家店的仓库里了，我现在去哪给你收回来？”
赵富贵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，骨节有些发白。
“十吨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。
“行了，赵老板。”章家辉在那头笑了一声，“你就说货是从富源农贸进的，手续我都给你补齐了。检测报告也有，怕什么？大不了罚点钱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赵富贵看着手里已经挂断的话筒，狠狠地砸在桌面上。
“妈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