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选委员会的第二道令下来了。
“创新菜品评分”环节,规定每个候选品牌必须在评审现场呈现一道代表菜品,还要讲解创作理念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捧着父亲那本旧账本。
他翻得很慢,纸页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。
终于,他在中间一页停住了。
那一页没有贴票据,也没有记进货价,只有几行墨迹有些晕染的字。
胖哥正端着刚洗好的那一盆泡椒往里走,路过时瞥了一眼,脚步顿时顿住了。
“开水白菜?”
胖哥盯着那几个字,嗓门都变了调,“跃仔,你要在评选上做这个?”
林跃没抬头,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划过:“嗯。”
“这菜……”胖哥把盆放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你爸这辈子统共就做过两次。一次是给你妈过生日那天,还有一次是我刚拜师那年,给我看了个样。他说这菜是‘不用劲的菜’,一般时候他不动。”
林跃看着账本上那四行字。
“汤清如水、味鲜如海。吊汤四小时、澄汤三遍、白菜心只取最嫩三叶。”
最后一行字写得很轻:“做这道菜不难——难的是熬汤的时候心里没别的想法。”
林跃合上账本,站起身:“那就试试。”
下午三点,后厨。
案板上摆着几样再寻常不过的东西:一只老母鸡,一个猪肘子,两根火腿骨,还有一小把干贝。
这就是开水白菜的全部秘密——把最浓的肉香,逼进最清的水里。
林跃把鸡肉和猪肘剁成大块,冷水下锅。
灶火打开,蓝火苗舔着锅底。
水还没开,林跃就站在了灶台前。
他手里拿着个大勺,眼睛死死盯着水面。
胖哥想进来帮忙切配菜,看了一眼林跃的背影,又缩回去了。
他知道这道菜讲究的是什么。
不是刀工,不是火候,是“守”。
水开了,浮沫涌上来。林跃手极快,一勺一勺把浮沫撇得干干净净。
然后转小火。
锅里只剩下微微的波动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跃把火腿骨和干贝扔进去,然后就没再动过。
他就那样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目光落在那个并不翻滚的汤面上。
后厨里只有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。
胖哥在后院切了一小时土豆,进来一看,林跃还站着。
又过了一个小时,韦少进来拿调料,看见林跃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,也不敢说话,悄悄绕着走了。
四个小时。
这四个小时里,林跃没看手机,没上厕所,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。
那锅汤,从浑浊变得清亮,肉香一点点沉淀下去,最后闻不到一丝杂味,只有一股纯正的鲜味飘在空气里。
“到点了。”
胖哥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句。
林跃这才动了。
他拿过一叠白纱布,铺在大碗上。
第一遍过滤。
浑浊的汤渣被滤掉,剩下的汤还是微微发黄。
换纱布,第二遍过滤。
这次汤色变白了一些,但还有零星的油点。
第三遍。
林跃拿着根细细的吸管,小心翼翼地吸去汤面上最后那一层薄如蝉翼的油膜。
三次澄汤,两次撇油。
忙完这一套,天都已经黑透了。
锅里的汤,终于定住了。
白开水一样,清得能照出顶上的灯管。
胖哥凑近闻了一下,猛地直起腰:“好家伙,这也太香了。一点油腥味都没有,全是骨子里的鲜味。”
林跃沉默,从冰柜里拿出那一颗刚买的大白菜。
剥。
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一直剥到最里面,只剩下那点嫩黄的菜心。
他拿起刀,只切了最顶上那三片叶子。
这三片叶子,嫩得像婴儿的手掌。
水烧开,放盐。
林跃夹起菜叶,在沸水里涮了二十秒。
时间一秒不多,一秒不少。
捞出,沥干,放进那个白瓷碗底。
端起那锅澄清的高汤,林跃的手很稳。
细细的水流注入碗中,没过菜叶。
原本有些发皱的菜叶,遇到热汤的瞬间,像花朵一样舒展开来,缓缓漂浮在清汤之中。
黄白分明,清汤透亮。
没有一丝油花,没有一点杂质。
林跃把这碗汤端起来,放在操作台上。
灯光下,这碗汤安静得像个摆设,看不出任何烟火气。
胖哥站在旁边,看着那碗汤,又看了看林跃:“像。跟你爸当年做的一模一样。那股劲儿,是一样的。”
林跃看着汤里舒展的菜叶。
“这道菜能评多少分,我不在乎。”
林跃轻声说,“我只想让他们看见这句话。”
他指了指账本放着的方向。
“做菜不难,难的是心里没别的想法。”
晚上,苏晚收到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碗清澈见底的汤,几片嫩黄的菜心在里面静静漂着。
苏晚回了一条:“这是你爸的菜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,拇指在输入框里悬了一瞬。
然后他打字,发送:
“现在是我的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