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餐饮协会的评审大厅里,灯光亮得有些刺眼。
二十个临时搭建的操作台排成两列,不锈钢台面映着顶上的白光,晃得人眼晕。
这是“创新菜品评分”的现场。
空气里全是各种味道的混合:松露的土腥味、分子料理香精的甜味、还有液氮挥发时那股子冷冽的金属味。
林跃站在最靠边的那个台子前。
他的台子上,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。
一口深腹砂锅,一只白瓷碗,一把薄片刀,还有一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白菜。
就这么点东西。
隔壁那个年轻厨师正在调试液氮机,手里拿着个温度计,额头上全是汗。看见林跃这边的摆设,愣了一下:“哥们,你这……是来打架的还是来煮面的?”
林跃没接话,只是把袖口的扣子解开,卷到肘关节上面。
“开始!”
评审席上传来一声锣响。
大厅里顿时热闹起来。
铲子撞击铁锅的声音、打蛋器搅拌的声音、还有那种刻意制造的“滋啦”爆油声,混成一团。
林跃动了。
他先点火。
蓝色的火苗窜上来,舔着砂锅底。
锅盖一掀,一股醇厚的肉香飘了出来——这是他凌晨三点就开始吊的高汤。
评审席上,几个正拿着放大镜看摆盘的评委鼻子动了动。
坐在中间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评委放下了手里的眼镜,往林跃这边看了一眼。
林跃把火调小,拿过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纱布,铺在旁边的玻璃碗上。
舀汤,过滤。
第一遍,汤色微黄。
换纱布。
第二遍,汤色转白。
再换。
第三遍。
当那一勺汤透过纱布漏下来的时候,原本浑浊的肉汤已经变得像山泉水一样清澈,一点杂质都看不见。
大厅里嘈杂的声音似乎小了一些。
那个老评委站了起来,背着手慢慢走到林跃的操作台前。
他盯着那个玻璃碗里的汤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旁边那一摞用过的纱布。
“这个手法……”
老评委压低了嗓音,侧头对旁边那个年轻评委说,“三次澄汤,两次撇油,这是老辈人的规矩。十年了,我在这种比赛现场没见过了。”
年轻评委正忙着给另一桌的液氮料理拍照,随口问:“老师,这么麻烦有必要吗?现在的过滤网一下就干净了。”
“魂不一样。”
老评委摇了摇头,没再解释。
林跃把那颗白菜拿起来。
手起刀落。
外层的老叶子不要,切掉。
中层偏绿的叶子也不要,切掉。
只剩下最核心那点嫩黄。
他又是一刀下去。
三片叶子。
不多不少,每一片都只有巴掌大小,厚度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旁边有人啧了一声:“连量都不用?”
“手比尺准的人,不需要量。”
老评委替林跃接了一句。
开水烫过白菜叶,二十秒,捞出,入碗。
林跃端起那锅澄清的高汤,手腕一抖。
细流注入白瓷碗。
清汤像水一样透明,却带着滚烫的热气。那三片嫩黄的白菜叶在汤里缓缓舒展,像是一朵刚睡醒的花。
没有干冰制造的烟雾缭绕,没有液氮冷冻的噱头,也没有画蛇添足的酱汁点缀。
就是一碗水,几片叶。
林跃把火关了,端着碗走到评审席中间,轻轻放在桌上。
然后退后一步,双手垂在身侧,站在那里。
不说话,不介绍,也不鞠躬请安。
就那么站着。
周围有些厨师还在忙活着最后的摆盘,盘子上堆着高高的食材,像座小山。
相比于那些“宏大叙事”,林跃这碗清汤寡水,显得格格不入。
老评委走回座位,坐下。
他看着那碗汤,眼神有些复杂。
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清汤,送进嘴里。
大厅里静了一下。
老评委抿了抿嘴唇,然后咽了下去。
没说话。
他又拿起筷子,夹起那片烫得半透明的白菜叶,放进嘴里。
牙齿轻轻咬合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软烂。
他嚼得很慢,嚼了十几下,才咽下去。
放下筷子,老评委抬起头,目光穿过那层淡淡的蒸汽,落在林跃脸上。
“这道菜,我上次吃是十五年前。”
老评委的声音不重,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楚,“就在这个大厅里,一个叫林国栋的人做的。”
林跃的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:“他是我爸。”
老评委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岁月的褶皱。
他端起碗,又喝了一口汤,像是要把那股子鲜味咂摸透。
“你爸当年也是在这个位置做的这道菜。”
老评委把碗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,“那年评选,他拿了第三。”
旁边的年轻评委有些惊讶:“第三?那前两名呢?”
“前两名是谁,没人记得住了。”
老评委摇了摇头,看着林跃,“你爸当年领奖的时候说了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他说,‘第三就行,菜是给人吃的,不是拿来排名的’。”
林跃站在原地,脚下的地砖有些硬。
他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碗,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老评委看着他那副样子,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笔,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一行字。
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。
“行了,把碗撤了吧。”
老评委挥了挥手,然后指了指林跃身后的操作台,“下一个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,走上前把碗收起来。
转身走回操作台的时候,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围裙的边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