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第二天开始，蜀香居的评论区里有了点微妙的变化。
平时那种隔三差五总会冒出来的一条“分量少了”或者“上菜慢了”的抱怨，突然没了。
午市刚过，胖哥把擦得锃亮的抹布往肩上一搭，掏出手机刷着点评页面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怪了，这几天怎么没人给差评了？前两天那个说咱们回锅肉太肥的，好像也删了。”
林跃正在案板上给一条鲈鱼改刀，刀尖利落地划过鱼背：“做得好就没人给差评，这有什么怪的。”
胖哥挠了挠头，想想也是，便没再追问，乐呵呵地继续刷视频去了。
他没注意到的是，就在这几条街开外的一间写字楼里，几双手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
川味世家那间新租的办公室里，没有灶台，没有烟火气，只有三台电脑和三个年轻人。
王建平背着手站在后面，盯着屏幕上一行行刚打出来的字。
“这条不行，太假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左边那个写手的屏幕，“‘服务态度极佳，环境优美，菜品一流’——你这么写，谁看都知道是刷的。要改。”
写手愣了一下：“那咋写？”
“像普通人说话。”王建平拿起桌上的烟盒，抽出一根，“‘今天路过随便吃吃，味道还行，那个丸子汤不错’。这就叫普通人。记住了，每条评价间隔两个小时以上，措辞不准重样，打分控制在四星到五星，别全给五星，那太扎眼。”
写手点点头，删掉那行字，重新敲了起来。
王建平转过身，看向坐在老板椅上的赵富贵：“赵总，这就是现在的活儿。三个写手，一天五十条，稳稳当当。咱们不做那种一下子灌水的傻事，咱们这叫润物细无声。”
赵富贵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字眼，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那个账号叫‘吃货小王’的，写完发了吗？”
“发了。”
“记着，”赵富贵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，“不要吹太狠。我要的是那种看起来像是真的路过的人写的。哪怕有一两句抱怨，只要最后给了四星，那才叫真。”
“还有，”王建平补了一句，“口碑指数是滚动计算的，评选期一天不结束，这分数一天就能变。离最终截止还有三周，现在动还来得及。”
一周后。
数据更新了。
赵富贵坐在办公桌前，看着那个新的数字，嘴角终于扯出一丝笑。
**川味世家品牌管理公司，口碑指数：89.6分。**
排名从第八跳到了第五。
他拉开总榜看了一眼。
蜀香居还是那个97.6分，稳如泰山地坐在第一的位置。但他赵富贵，已经摸到了前四的门槛。
“王建平。”赵富贵拿起桌上的电话，“继续。我有预感，只要口碑分上去了，后面才好办事。两周内，我要进前三。”
电话那头王建平的声音有些犹豫：“赵总，再加量的话，风险会变大。系统要是检测到同一IP段频繁操作……”
“风险我来担。”赵富贵打断了他，“你只管做。出了事算我的，钱我不少你的。”
“行，既然您这么说了，那我就再给您加点油。”
挂了电话，赵富贵看着窗外高新区的车流，眼神有些发狠。
他没店，没厨师，但他有数据。
只要数据好看，这牌子就能卖钱。
下午，苏晚来店里吃饭。
她点了一份麻婆豆腐，一份凉拌鸡，吃得有一搭没一搭。
“林跃。”苏晚放下筷子，拿出手机晃了晃，“你最近看榜单了吗？”
林跃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时蔬从后厨出来，闻言停下脚：“看什么？”
“赵富贵的口碑分。”苏晚皱着眉，“涨得有点快。一周涨了七分多，这速度不太对劲。”
林跃把菜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那个数字。
从82.4变成了89.6。
“他有四家门店的顾客基础。”林跃想了想，随口道，“现在虽然关了一家，但那三个群一发动，涨七分也不是不可能。毕竟基数在那摆着。”
苏晚听他这么说，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也是。”她点了点头，“但他那个店都关了，哪来那么多顾客基础……算了，也许是我多心了。”
她没有再反驳，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林跃回到后厨，忙完晚市收摊后，他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店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发出嗡嗡的响声。
他想起苏晚下午说的话。
鬼使神差地，他掏出手机，点开了川味世家的评价列表。
最新的二十条评价。
“今天带家人来，味道不错。”
“丸子汤很鲜。”
“环境还可以，就是停车难。”
“路过随便吃吃，给四星吧。”
林跃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。
这些评价，有长有短，有褒有贬，打分也是四星五星参半。
看起来真的很正常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太均匀了。
就像是一条流水线上下来的，连发布的间隔时间都差不离。
林跃盯着看了两秒，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，揣进兜里。
也许是苏晚想多了。
这时候，高新区的写字楼里，王建平还在加班。
他给赵富贵拨了个电话汇报当天的量。
“赵总，今天的量发完了。对了，有个事跟您说一声。”
王建平看着屏幕上一条刚写好的评价，“我的人写评价的时候，为了凑字数，顺手加了一句‘食品安全做得很好’。我想着反正也不扣分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食品安全？”
赵富贵的声音突然亮了起来，“你说评价里提了食品安全？”
“是啊，就提了一嘴，说看着挺干净的。”
“这句好。”
赵富贵的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一股子算计的味道，“王建平，听着，从明天开始，所有的评价里，都给我加上这句。或者类似的，‘看着食材挺新鲜’、‘后厨透明放心’之类的。”
王建平愣了：“这……这有用吗？这不就是个评价吗？”
“你不懂。”
赵富贵盯着黑漆漆的窗外，“评价分是口碑分，但评价内容是下一项‘食品安全评分’的参考数据。评委也是人，他们也会看评价风向。既然都刷了，就把这个也带上。”
“得嘞，赵总您这算盘打得精。”
“少废话，照做就是。”
赵富贵说完，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重新点开那个评价页面，看着那行字，冷笑了一声。
既然是假的，那就假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