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到蜀香居那天是月初,今天是月初。
整整一个月。
早会刚开完,大堂里还没进来客人,空气里飘着刚拖完地的水腥味。
林跃从收银台下面拿出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布包,走到陈默面前。
“啪”的一声,布包放在了桌上。
那是一条崭新的围裙。
白色的帆布料子,胸口那个位置印着蜀香居红色的方章,但在领口的带子上,多了一行用黑色马克笔手写的小字——“陈默用”。
陈默看着那三个字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没去拿,而是先抬起头,看了林跃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疑问,也有点紧张。
林跃面无表情,掏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亮给陈默看。
上面打着一行字:
“今天你站灶台。做一碗面。煮什么你自己选。”
旁边正啃着馒头的胖哥一听这话,差点没噎着。
“咳咳……跃仔,你说啥?让他站灶台?”
胖哥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,瞪大了眼,“这才一个月啊。咱这行规矩,学徒得切三年配菜才能摸勺子把儿吧?”
林跃收回手机,没理会胖哥的咋呼,只是看着陈默:“这是规矩。”
陈默看着林跃,然后伸出双手,把那条围裙拿了起来。
围裙布料有些硬,带着新布特有的浆洗味。
他把围裙套在脖子上,系紧了后面的带子。
转身,走到灶台前。
那口大铁锅正冷冷地架在灶眼上,锅底还泛着点昨晚刷洗后的水光。
陈默站在那儿,目光在面前的食材架子上扫了一圈。
肉丝、杂酱、红烧牛肉臊子、番茄、鸡蛋。
丰富的配料摆了一排。
陈默的视线从那些东西上掠过,最后落在了最角落。
那里放着一瓶酱油、一罐猪油,还有一把挂面。
他伸出手,把那把挂面拿了起来。
“我去,做素面?”
胖哥凑到操作台边,看着陈默只拿了一把面和两根小葱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“那肉臊子是摆设啊?那可是咱熬了三个小时的臊子。”
陈默没回头,也没理会。
他拿起菜刀,把那两根小葱切成葱花。
刀刃贴着案板,“笃笃笃”地响,节奏很稳,没有一点拖泥带水。
切完葱花,他拧开灶台开关。
“呼”的一声,蓝火苗窜了上来。
烧水。
水开,下面。
陈默抓着面条,手腕一抖,面条均匀地散进滚水里。
他没闲着,右手拿着长筷子,顺着锅边搅了一圈,防止面条粘连。
动作不算熟练,但很专注。
胖哥原本是想看笑话的,但这会儿看着陈默的背影,嘴里的嘀咕声停了。
“这小子……”胖哥摸了摸下巴,“这做法,咋看着这么眼熟?”
两分钟。
陈默拿着漏勺,把面条捞起来。
他没有直接往碗里盛,而是把面条倒进了旁边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凉白开盆里。
“过水?”
胖哥怔了一下,“这一步可是个细致活儿,过一下就得起,不然面就坨了。”
陈默的手很快。
面条在凉水里激了一下,大概两秒钟,他又捞起来,重新倒回锅里。
这一步叫“回锅”。
沥过水的面条重新回到热锅里,汆烫十秒。
陈默手腕一抖,面条乖顺地滑进白瓷碗里。
淋酱油。
挖了一小勺猪油点上去。
最后撒葱花。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陈默端起那碗面,转身放在了林跃面前的案板上。
碗里没有肉,没有菜,只有清清亮亮的汤水,白生生的面条,几点碧绿的葱花,和化开的猪油香气。
胖哥在旁边看着那碗面,啧了一声:“跃仔,他这做法,跟你爸当年做的那碗阳春面,一模一样。”
林跃沉默。
他看着那碗面,拿起筷子。
夹起一筷子面,送进嘴里。
面条入口,林跃嚼了两下。
过凉水再回锅的面条,外层滑溜,内里还带着点韧劲,不软不硬。
酱油的咸味刚好裹在面条表面,猪油化开后给这碗素面托了个底,香而不腻。
没有花哨的味道,就是一碗面该有的样子。
林跃放下筷子。
他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,把屏幕亮给陈默看。
“可以。”
陈默看着那两个字,肩膀似乎松了一下。
他没笑,也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
解下围裙,叠好放在一边,转身走到后厨门口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口,看着外面的巷子。
上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胖哥凑到林跃旁边,压低声音:“这孩子……站那干嘛呢?莫不是激动傻了?”
林跃把那碗面吃完,把碗放下:“看看。”
“看啥?”
“看他想看的东西。”林跃擦了擦嘴,“他可能在想他爸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陈默的背影:“他爸?”
“嗯。”林跃站起身,“但这不重要。”
“咋不重要了?”
“因为下次他做面的时候,就不会想到了。”
下午两点,店休。
后院那棵老槐树下。
陈默蹲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个白瓷碗。
那是他自己煮的第二碗面。
这一次,他从林跃那个宝贝泡菜坛子里夹了两片泡萝卜出来,盖在面上。
他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吃。
吃完最后一口面,喝完最后一口汤。
他把碗拿到水槽边,洗干净,放好。
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。
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。
“活着。”
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两秒。
陈默拇指一划,删除了。
屏幕重新变白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转身进了后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