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选组委会办公室在金牛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，三间屋子打通，摆了六张桌子。
周一下午三点，工作人员小马拆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一张A4纸。打印的，三行字。
"本人魏洪，因与候选品牌'蜀香居'之间存在过往业务往来，为避免评审过程中出现利益相关判断偏差，特此申请退出本次年度评选评审组。"
落款：魏洪。日期是今天。
小马看了两遍，拿去给了组委会主任老吴。
老吴推了推眼镜，把纸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一下——普通打印纸，没抬头，没水印。
"自愿退的？"
"自愿的。今天下午两点送来的，他本人。"
老吴把纸放下："他跟蜀香居什么往来？"
"申请上没写。就一句'过往业务往来'，没具体内容。"
老吴沉默了几秒："收着吧，走流程。该批批，该换人换人。"
小马拿着那张纸出去了。
老吴靠在椅背上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。
魏洪这个人他了解一点。评审组里资历不浅，业内人脉广，当初请他进来就是为了压阵。
现在自己退了。
老吴想了想，没想通，也没再多想。
蜀香居后厨。
林跃在切肉丝。刀刃贴着案板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稳。
苏晚从前厅进来，手里举着手机，屏幕亮着。
她走到操作台旁边，把手机往案板边上一搁。
"魏洪退了。"
林跃刀没停："退什么？"
"评审组。他给组委会交了回避申请，自己退的。"
林跃的刀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然后继续切。
"他不用退。"
苏晚看着他的侧脸："他写的理由是——跟蜀香居有'过往业务往来'。"
"他没有。蜀香居没跟任何人做过业务。"
"他说的不是做生意。是章国强那件事。"
林跃停了。刀搁在案板上，手没松。
章国强。这个名字他有阵子没听到了。
上一回魏洪主动把章国强那摊事的资料递出来，帮蜀香居解了围。那会儿老孙头走后第三天，苏晚的信箱里多了一只没落款的牛皮纸袋，里面装着章国强那本走私账本的复印页——是魏洪趁夜塞进去的。但那件事在明面上没留痕迹，外面没人知道魏洪插过手。
"他现在退，"林跃拿布擦了擦手，"外面会不会觉得他以前有问题？"
苏晚摇头："不会。他写的是'过往业务往来'，这词很安全。谁看了都觉得是正常回避，不会往深了想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他是在告诉你——不想再给你添麻烦。退出了，就没人能拿'魏洪认识林跃'做文章。"
林跃没接话。
他拿起刀，继续切肉丝。
胖哥从后门探进半个脑袋："谁退了？啥事儿？"
"没你的事。"苏晚摆手。
"得嘞。"胖哥缩回去了，过了两秒又探出来，"真没事？"
"真没事。"
胖哥这才走了。
苏晚等了一会儿，看林跃没再开口的意思，把手机收回来。
"申请已经交了，组委会在走流程。"
林跃嗯了一声。
"你不打个电话给他？"
"打。"
"什么时候？"
"想好再说。"
苏晚看他的表情，知道问不出别的了，转身出去了。
魏洪的办公室在人民南路，一间不大的格子间。
桌上东西不多。电脑、茶杯、一摞文件。
申请交上去之后，魏洪坐在椅子上没动。
他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，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牛皮纸文件袋。袋子边角磨得发白，橡皮筋绑了两道。
他拆开橡皮筋，抽出一张纸。
复印件。上面印着——撤诉申请书。
签名栏是他自己的名字。日期三年前。
三年前他还在干那些事。帮人摆平纠纷，帮人做局，签字画押什么都干。章国强那摊事他掺了一脚，后来收了手。这份撤诉申请，就是当年他签字让章国强撤诉的东西。
帮的是蜀香居。但也不全是为了蜀香居。
魏洪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分钟。
三年前的字比现在的潦草，最后一笔拖得老长，像是当时手在抖。
他把文件塞回袋子，放进抽屉最底层。
锁上了。钥匙揣进裤兜。
桌上手机震了一下。组委会发来的消息：回避申请已受理，待审批。
魏洪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下午四点多。
林跃打了个电话。
响了两声，魏洪接了。
"喂。"
林跃那边没声。过了两秒，魏洪听到切菜的声音停了。
"你不退我也赢不了。"
魏洪愣了一下。
林跃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今天该买什么菜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"我不是为了让你赢。"
魏洪的声音有点哑。
"我是为了让我自己睡得着。"
电话那头又没声了。
过了大概三秒，林跃挂了。
韦少在后厨窗户那边探了一下脑袋。他一直在切葱，刀没停过，但耳朵竖着。
"跃哥，刚才打电话呢？"
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"嗯。"
"跟谁？"
"朋友。"
韦少哦了一声，低头继续切葱。切了两刀，忽然说了一句："主动退出这种事，得有点胆量。"
林跃看他一眼。
韦少没抬头，手上刀没停："我家以前也有人干过类似的事。不是退评审，是退生意。在位的时候外面没人说什么，退的时候反而议论——是不是心里有鬼。"
他把切好的葱花拢到一起，刮进盆里。
"但其实退了就退了。干净比面子重要。"
林跃没接话，转身去灶台了。
第二天上午，组委会的邮件到了。
苏晚第一时间转给了林跃。
邮件很短：经审核，批准魏洪同志的回避申请，即日起退出本次年度评选评审组。
接替人选——何德明，七十岁，退休前系重庆川菜研究所所长。从事川菜行业研究四十余年，曾参与多项行业标准制定。
邮件最后附了一行："何老与蜀香居、川味世家均无任何关联，请各方知悉。"
苏晚站在吧台边刷手机，等林跃的反应。
林跃看完，把手机放下了。
"换了个重庆的。"
"嗯，何德明。圈内叫他何老。川菜圈干了四十年，底子很硬。"苏晚划了两下屏幕，"这人不好糊弄。赵富贵那套东西在他面前没用。"
"好事。"
"你就不好奇他对你那碗开水白菜会怎么看？"
林跃看了她一眼。
苏晚举手投降："行，当我多嘴。"
胖哥从前面端着空碗回来，往洗碗池里一搁，擦了擦手。
"换评审了？换的谁？"
"一个重庆的老爷子。"苏晚说。
"重庆的？"胖哥咧了咧嘴，"那口味偏重哦。跃仔你那开水白菜他吃得惯不？"
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"菜是吃出来的，不是惯出来的。"
胖哥咂了下嘴："得嘞，反正你说了算。"
后厨里，陈默蹲在灶台旁边择豆角。一根一根掐头去尾，动作很慢，但每根都择得干净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跃，又低下头。
手里的豆角掐断，"啪"地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