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洪退出评审组后的第三天，傍晚六点过。
蜀香居的晚市刚起势，六张桌子坐了四张。王嬢在前厅穿梭，抹布搭在肩上，一手端菜一手找零。
门口进来个老人。
灰色夹克，里面套了件白衬衫，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鼻梁上架了副老花镜，镜片很干净。头发白了一多半，剃得短，精神。
他进来之后没急着坐，先在门口站了几秒，眼睛把六张桌子扫了一遍。
然后走到靠墙那张，拉开椅子坐下。
王嬢拿着菜单走过去："今天有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水煮鱼、鱼香肉丝。老师傅吃点啥？"
老人抬了抬眼皮："回锅肉。一碗白饭。"
"要得不，回锅肉一份白饭一碗。"王嬢朝后厨喊了一声，把菜单夹子往裤兜里一塞，转身去别的桌了。
老人坐在那里，没看手机，也没看墙上的菜单板。就那么坐着，看前厅的动线。
王嬢端菜、收碗、擦桌子、找零。服务员小刘在旁边打下手，端盘子的步子还有点晃。
老人看了小刘两眼，目光在他端盘子的手上停了一下。
后厨。
林跃在灶台前，锅烧着油。
王嬢的单子挂在传菜口："回锅肉一份。"
林跃扫了一眼，起锅烧水，把一块二刀肉丢进去焯。
旁边陈默在切葱花，刀工已经比一个月前利索了不少，笃笃笃的节奏很匀。韦少在另一头切葱段，这是他来蜀香居之后的固定活——切葱。
肉焯好了，捞出来晾了两分钟。林跃拿刀片肉。一刀一片，薄厚几乎一样，每片都带着皮，肥瘦三层分明。
锅烧热，肉片下锅。油嗞嗞地响，肉片边缘开始卷起来。林跃手腕一抖，锅翻了半圈，肉片在锅里翻了个身。
豆瓣酱一勺下去，炒出红油。蒜苗切段，扔进去翻两下。
出锅。
胖哥在旁边看了一眼："回锅肉出了。"
王嬢端走了。
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。
林跃没多看，起锅烧油，下一道菜接着上。
前厅。
王嬢把回锅肉端到老人面前。盘子搁下，白饭也跟着上了。
老人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片肉。
放进嘴里，嚼。
嚼得很慢。左边嚼了七八下，右边又嚼了七八下。眉心微微动了一下，但没什么明显的表情。
他夹了第二片。第三片。
吃到大概半盘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。
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把盘子里剩下的肉和蒜苗连同酱汁，一起拨进了白饭碗里。
筷子拌了拌，米饭染成了浅红色。
一口一口地吃。
连最后一粒米都没剩。
碗底干净得像刷过。
老人放下筷子，拿纸巾擦了擦嘴。
"结账。"
王嬢走过来："一共三十八。"
老人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钱，数好放在桌上。不多不少。
王嬢收了钱，正要找零："老师傅，我找您——"
老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他没往外走，而是朝出菜口那边拐了过去。
出菜口半人高，不锈钢台面，上面还摆着两盘等着端出去的菜。旁边挂着布帘子，隔断前后厅。
老人站在出菜口外面，朝里面看。
后厨不大，一眼能看完。灶台上四口锅，两口在烧。林跃站在中间那口锅前，正在切菜——切的是丝，刀落在案板上，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在右边切葱花。韦少在左边切葱段。胖哥蹲在地上翻泡菜坛子。
老人就那么站着看。
一分多钟，没出声，没动。
胖哥先看见的。
他蹲着翻泡菜坛子，一抬头，正好对上出菜口外面那个身影。
"跃仔，外面有人看。"
林跃刀没停，抬头看了一眼。
四目相对。
老人戴着老花镜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灰色夹克，站得很直。
林跃不认识他。
但老人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不重，幅度不大。就是下巴往下沉了沉，然后抬起来。
林跃看了他两秒，没说话。
老人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不快不慢，从前厅穿过，推开门，出去了。
王嬢在后面喊了一声："老师傅慢走啊——"
没人应。
胖哥凑过来："刚才那老头谁啊？站那儿看了半天。"
林跃没回答，继续切菜。
韦少在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出菜口的方向，又低头继续切葱。
"可能就是个吃饭的。"韦少说了一句。
胖哥咂了咂嘴："吃饭的看后厨干啥？"
"做得好吃，人家想看看谁炒的呗。"
胖哥想了想，觉得也有道理，就没再问了。
他蹲回泡菜坛子边上继续忙活。
陈默把切好的葱花收到盆里，抬头看了林跃一眼。
林跃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。
林跃的手机响了。
苏晚发来的消息，组委会的邮件截图。
他点开看。
通知内容很短：
"根据成都年度餐饮品牌评选工作安排，第三项评分——食品安全评分——即将启动。本次评分由新任评审何德明带队进行现场突击检查。检查时间不公布，请各候选品牌保持日常运营状态。"
后面附了一句：何德明，七十岁，退休前系重庆川菜研究所所长。
再往后，是一张照片。
林跃看着那张照片。
灰夹克，老花镜，头发白了大半，站得很直。
就是昨晚那个点了一份回锅肉、把肉和酱汁拌进饭里吃干净了的老人。
他朝自己点了一下头。
林跃把手机放在案板上，屏幕亮着。
胖哥端着碗稀饭从前厅过来，探头看了一眼。
"跃仔，咋了？一大早组委会又发通知了？"
"嗯。"
"说啥了？"
"食品安全检查。突击的。时间不公布。"
胖哥稀饭差点呛住："啥？突击？那——那得啥时候来？"
"不知道。"
"这——"胖哥放下碗，"那咱得赶紧把后厨收拾——"
"不用。"林跃把手机揣回兜里，"该怎么弄就怎么弄。"
胖哥张了张嘴。
陈默在灶台旁边系围裙，刚系好。他抬头看了看林跃，又看了看胖哥。
林跃走到灶台前，拧开火。
蓝火苗窜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