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发出后的第三天,上午十点。
蜀香居前厅只有两桌客人,早市刚过午市没来,王嬢在擦桌子。
门推开了。
三个人走进来。打头的是个老人,灰色夹克,老花镜。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,一个拎着公文包,一个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王嬢抬头一看,愣了一下。
"您是……昨天那位客人?"
老人没接话,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证件翻开,递到王嬢面前。
"食品安全评分检查组。需要查看后厨。"
王嬢盯着证件看了两秒,脸微微变了。
"哦——好,好,您稍等。"
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快步往后厨走,脚步又急又碎。
林跃在灶台前备料。案板上摆着半只鸡、一块后臀肉、两把蒜苗。陈默在旁边削土豆皮,韦少照旧切葱。
王嬢从传菜口探进来:"林跃,检查组来了。"
"嗯。"
"就是——就是前天来吃饭那个老头。"
林跃放下刀,取下围裙擦了擦手。
"知道了。"
他从传菜口走出去。
何老站在前厅中间,后面两个年轻人已经掏出了笔。
林跃踱步过去:"从哪开始?"
何老看了他一眼。
"冷藏柜。"
后厨不大,冷藏柜靠东墙摆着,一共三组。
林跃踱步过去,把三组柜门全打开了。
何老走到第一组前面,弯腰看里面。鸡、鸭、猪肉分格放,每样都用保鲜盒装着,盒子上贴着标签。
他伸手拿起一盒鸡肉,翻过来看标签。
"进货日期,十月十一日。保质期三十六小时。"何老念了一遍,放回去。
第二组。调料区。豆瓣酱、醪糟、泡姜、泡椒。每样上面都贴着采购单的副联,编号对得上。
何老翻了几张采购单,对照柜子里的东西,一样一样地核。
第三组。
这组柜子最下面一格是空的。不是没东西,是放着一罐新豆瓣酱。标签齐全,日期是上周的。
何老看了那个空位一眼,没说什么。
他蹲下来,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。
温控记录表。
手写的。横格纸,每行一个时间段。早六点半、午十二点、晚六点。三个时间点,三个温度读数。每一条后面都签了名字。
不是林跃的签名。大部分是胖哥的,有几条是陈默的——字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都有。
何老往后翻。一个月的记录,一天没断。
他站起来。
"台账很全。"
后面拿文件夹的年轻人把这一条记下了。
何老合上册子,转向灶台。
"你每天几点备料?"
"六点半。"林跃说。
何老走到灶台前。灶面是不锈钢的,有一层薄油光——那是炒菜留下的,不是积垢。他用手指在灶台侧面抹了一下,看了一眼指头。
然后看墙面。
白瓷砖,靠灶台那片有点发黄,是油烟熏的。但没有油滴结块、没有霉斑。
何老收回手,继续往后走。
他走到冷藏柜侧面。
那里有一块检修口盖板,螺丝是新拧上去的。盖板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密封胶痕迹,颜色比旁边的墙面新一点。
何老停下来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盖板边缘。手指沿着胶痕划过去,停了两秒。
"这个修过?"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手。
"修过。有人从隔壁凿过洞。"
何老的手指停在胶痕上。
他看了林跃一眼。
林跃的表情跟说"六点半备料"时没什么区别。
何老没追问。手收回来,继续往下检查。
他走到洗碗池边,看了看下水道口。没堵,没积油。排水沟边缘擦得发白。
后面两个年轻人把灶台照片、冷藏柜照片、温控记录表的拍照都传回了系统。
检查持续了四十分钟。
何老最后从前厅走到门口。
后面两个人已经收了文件夹和公文包。
何老站在门口,没急着走。
他转过头,看了林跃一眼。
"你爸以前也是这个习惯——手写温控表,一天三次。现在没人这么做了。"
林跃站在传菜口的位置,手搭在不锈钢台面上。
"我爸说,手写的是记在心里的。机器记的是记在纸上的。"
何老看着他。
两秒。
"你爸说得对。"
他转身,走了。
后面两个年轻人跟着出去。门关上了。
后厨安静了三秒。
胖哥从泡菜坛子边上站起来——他刚才蹲在那儿没敢动,一直蹲了四十分钟。
"妈呀——"
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两条腿伸直了。
"吓死我了。我以为他翻到那个盖板要问东问西呢,他咋看到的?那胶都打平了,我眼睛贴上去都看不太出来。"
"他专业。"林跃回到灶台前,拿起刀继续切鸡。
"那——咱们过了没?"胖哥从凳子上探起身。
林跃没抬头。
"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话。"
"啥话?"
"'你爸说得对。'"
胖哥咂摸了一下:"这啥意思?夸你呢还是夸你爸呢?"
"都夸了。"
"那到底过没过?"
"应该算过了。"
胖哥长出一口气,拍了一下大腿:"我去,四十分钟,我腿都蹲麻了。"
韦少在旁边把最后一把葱段刮进盆里,插了一句:"他检查的时候没皱过眉,基本就稳了。"
胖哥瞪他:"你咋知道?"
"我切葱的时候偷看了几眼。他翻温控记录的时候翻得很慢,但没停——说明没有断档的地方。翻到有问题的会停下来看。"
胖哥看了韦少一眼:"你小子切葱还能偷看?"
"切葱不用脑子。"
陈默在旁边把削好的土豆皮扫进垃圾袋,抬头看了林跃一眼。
林跃没注意。他在把切好的鸡肉码到盘子里。
王嬢从前厅探进来:"走了?"
"走了。"胖哥说。
"检查咋样?"
"过了。"
"真的?"王嬢拍了拍胸口,"我刚才在前厅腿都软了。那个老头前天来吃回锅肉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——一般人吃饭谁拌饭吃那么干净。"
胖哥咧嘴:"王嬢你还观察挺细。"
"那当然。干前厅的看不出客人的脸色,还干个啥。"
王嬢转身出去了,嘴里嘀咕了一句:"他拌饭那下我就知道,这人不简单。"
后厨里,林跃把码好的鸡肉推进冷藏柜,关上门。
他扫了一眼侧面那块检修口盖板。
胶痕还在。何老的手指刚才划过的地方,比旁边干净了一点。
林跃拿起抹布,把那条痕迹擦了擦。
